11月2日,《北京日报》第十二版理论周刊发表文章《中的廉德智慧》,作者为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杰,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研究生院博士研究生陈玲芬。
全文如下——
《诗经》作为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歌总集,辑录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五百余年间的三百零五篇诗歌,在西汉时期被尊为儒家经典。其中的“风”“雅”篇章,既生动反映了先民的生活图景与政治期盼,也蕴藏着深厚的治道思想与廉德内核,既颂扬了清明德政,也对奢靡逾度、盘剥民众、政令失当等乱象予以讽喻针砭,集中承载了先秦时期的廉政理念,堪称中华传统廉德文化的重要源头。深入挖掘《诗经》中的政德意蕴与廉政智慧,不仅有助于理解古代社会的政治文化,更对当下的廉政建设具有重要的启迪意义。
明德修己:
秉持宜民宜人的为政根基
为政之要,立德为先;治国之本,安民为要。《诗经·小雅·车舝》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以巍峨高山喻崇高道德,尽显世人对有德者的钦慕与对光明德行的向往。《诗经·大雅·皇矣》记载周人先祖古公亶父、王季、文王等圣明之君,始终笃行不怠、修德进业,恭奉上天。“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上天之所以降福于他们,正是因其自身修持的美德。
周文王修己爱民,德行中正且不违逆天道,四方诸国皆来归附,正如《诗经》所言:“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周武王继承父志,为政以德,使天下四方和睦融洽,正所谓“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周公旦“效法天道”制礼作乐,以此规范并涵养人的道德与行为;周成王弘扬善德,广受民众爱戴,《诗经》有云:“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这句话是说,周成王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君子,拥有光明美好的德行;他让百姓安居乐业,因此承受上天赐予的福禄;上天保佑他、任用他,赋予他重大的使命。周文王、武王等人,皆是勤于政事的典范,也是后世之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追求的道德标杆。因此,周文王、武王等人,已然成为周人的道德楷模,为周朝人格道德体系的形成奠定了坚实基础。
君德引领风气,臣德支撑治理。《诗经·大雅·烝民》有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亦有言:“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毛诗序》记载,此篇为尹吉甫赞颂周宣王之作,彰显宣王任贤使能之明德,成就周室中兴之伟业。诗中盛赞贤臣仲山甫才德兼备、恭谨守度之风范,力倡向内修持德行、谨守操守之准则,字里行间饱含着心存敬畏、手握戒尺、勤于自省、以身作则、慎独慎微、清廉自持的为政真谛。
而《诗经·大雅·民劳》写道:“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惛怓。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此篇意在匡救时弊、振兴邦国,反复告诫当政者体恤民生劳苦,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唯有纾解民困、安民止虐,方可防范矛盾积重,避免家国陷入危殆。凡此种种,皆是周人敬天保民、显显令德、宜民宜人为政理念的生动彰显。
民心向背定治乱,政德深浅定兴衰。《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为政以德,核心在于率先垂范。
勤廉自持:
恪守夙夜在公的履职准则
治政廉为首,廉为政之本。清正廉洁是中华优秀廉政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亦是历朝历代为官为政的必备基本素养。
《诗经·召南·甘棠》有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这首诗以人们对召伯手植甘棠树的珍视,赞颂其公正廉明、体恤百姓的德政,小小甘棠树,承载着民众深切的感念。召伯即召康公,周文王之子、周初开国重臣,先后辅佐文、武、成、康四王,是“成康之治”的重要功臣。他与周公旦分陕而治,周公镇抚东方,召公治理西土。据《史记·燕召公世家》记载:“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辞世后,百姓追思其善政,怀恋棠树不忍砍伐,于是作《甘棠》歌咏其德。
廉是从政底线,勤是履职担当。中华传统治道素来崇尚勤廉一体、德位相配,廉而不勤易生怠政,勤而不廉必致乱政,唯有勤勉奉公、清正自持,方能守住为政初心、成就长久善治。《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诗中刻画了朝臣于夜色中乘车马赴朝的场景,细致描摹了天色由暗转明、宫廷火炬由明转暗的过程。全诗未直书宣王之名,却以景衬人,侧面烘托出君主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的勤政形象,勤勉务实、夙夜在公,既是传统良吏的从政准则,也是新时代党员干部的基本履职要求。
以讽明戒:
涵养察过知弊的自省自觉
民情照吏治,民心定清浊。《诗经》之中不乏讽喻之篇,针砭弊政,揭露上层统治者荒淫暴虐,批判当权者拒贤纳谗、妒贤蔽能,致使朝政昏暗、治道失序,民生困顿愁苦。《诗经·小雅·小旻》讥刺周幽王昏聩失度、贻误邦国:“旻天疾威,敷于下土。谋犹回遹,何日斯沮?”邪僻之策流布天下,国势日渐倾颓。诗人忧国虑危,发出“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慨叹,饱含对时局的深切忧惧与赤诚家国情怀。《诗经·王风·黍离》为亡国大夫感喟兴亡之作,宗庙故墟之上禾黍丛生,触目伤情。“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诗篇往复咏叹、诘问寄怀,沉郁悲怆,在兴亡之叹中暗含对失德乱政的批判。
国风歌谣多由采诗官采自乡野,直白道出百姓对清明善治的向往,以及对贪吏横征暴敛的愤懑。《诗经·魏风·硕鼠》咏:“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诗人以硕鼠喻贪残的剥削者,痛斥其盘剥民脂、漠视生民,寄寓对安宁公正之世的向往。《诗经·魏风·伐檀》诘问:“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直指不劳而获、掠夺民财的行径,抒发对苛奢之政的愤慨,承载着民众对均平分配、廉洁理政的期盼。这些“风”“雅”篇章,或直抒胸臆,或委婉讽谏,劝诫统治者戒贪去奢、勤勉履职,以仁德公义凝聚民心。“淑人君子,其德不犹”,倡导为官守正持直;“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则强调当权者明辨是非、秉公断事,平息祸乱、安定邦家。
以古鉴今明得失,以“风”“雅”载德润初心。《诗经》蕴含的廉政理念植根于西周敬德保民的治政传统,经由不同阶层之人的咏叹讽谏,积淀为深厚的文化资源。今天从中汲取政德滋养,不在于对诗句做简单的牵强比附,而在于把握其内在要义:德行要与权位相称,勤政与清廉不可偏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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