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预测
卡森首先是一位古典学者,研究古希腊语言、诗歌和戏剧,任教于美国、加拿大的高校;同时,也是一位有原创性的大作家,创造了一种古典和现代,学术与情感相互渗透和融合的文学形式。
还是先按照大家接收信息的习惯,从对本届诺奖的预测说起。
卡森是一个“事先张扬的获奖者”。她一直就是热门,上一次的呼声顶点是2024年,那年她出版了新作,据说也进入了终评。那一年的获奖者是韩国女作家韩江。当时有人说,卡森得等2026年了,因为诺奖近十年来有个规律:每年得主的性别会依次轮替。你觉得这也太简单臆测了吧?可现实剧本是这么演的,去年的得主是匈牙利男作家拉斯洛。
安妮·卡森 来源:多伦多大学官网
更有参考价值的是博彩公司的赔率。今年诺奖的最终公布时间是10月8日北京时间晚七点。进入10月,各大赔率榜的记录前两位还是:中国作家残雪第一、村上春树第二,卡森不太靠前。也有人早说,今年不会是残雪,因为刚有东亚女作家获奖了——没办法,文学奖有文学奖的逻辑,公众也有公众的解释。
到10月4日,美国的卡尔西交易所(Kalshi)突然把卡森的赔率调到第一,之后不断跳涨,高达22%,瑞典电视台、美国文学机构也预言她会获奖。正式结果前的几小时里,我在朋友圈里不断刷到用AI生成的卡森获奖画像,发布者大多是文学界人士,似乎是有消息传来了。
卡森的文学成就和独特性配得上诺奖,没有多少争议。但是这个专业的读者群确实不大,向公众解释她的创作,还是挺困难的。别看这几天她的书脱销,出版社正美滋滋地加印,但是能读进去的读者,也不见得有太多。
诗歌有一个定义是“在翻译中丢失的东西”。而且,就算在卡森的母语通行的国度,就算她早就是最重要的英语诗人,她获奖前在英国的新书销量,也不到1000本。
瑞典文学院给的颁奖理由是:表彰卡森“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这些作品以一种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这是因为,她的诗歌不是传统的诗集,会把古典学研究、哲学阐释、小说,还有视觉艺术,跨界组合在一起,有点像语言形式的当代艺术。
她出版的第一本诗集,起因是她画的一组画,她觉得绘画相当于要让内心一直处于赤裸,负担太重,而写作是更可控的游戏,就把画改写成了诗。
前几年,她把诗歌创作和视觉设计,融合在一起,做成了一出戏剧,请了一位著名的哲学家担任主演。颁奖词里说的“玩味”,可以说就是这样的一种独特的、高智识的游戏,或者说是实验。
我下面从两个方向为你介绍卡森:一个是她与创作有关的人生故事。另一个是她的代表作。
古典学者的人生
文学界有个说法,作家的前几本书都是在写自己的早年。卡森1950年生在加拿大的多伦多,母亲是位主妇,父亲是银行经理,还有个哥哥。她父亲每隔三年就要调动一次,所以卡森从童年起就频繁搬家。她回忆,有一回,汽车开出车道,她一边向最好的朋友挥手告别,一边下决心,以后再也不交朋友了,因为这种流动的日子没有未来。
她那一代加拿大人,生活相对平稳。少女时代,她在购物中心的书店里买到了一本双语版的希腊女诗人萨福的诗集。萨福出生在公元前七世纪,与荷马齐名,是第一位以第一人称描写私人情感和感官体验的西方诗人。这件事决定了卡森的知识方向,她从此迷上了希腊语,开始跟着高中拉丁语老师在午餐时间学希腊语。
她认为,古希腊语比现代语言更能深入字里行间,阅读希腊语时,人是在字词的根部,而英语仿佛是树梢,人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她形容的应该不是语言的发展过程,而是说,古希腊人对世界的理解和体验,与当代人有巨大差异,所以能说出一种直抵根本的语言。电影《奥德赛》里,也展示了这种体验。这有点儿像汉语在诗经的年代,也是更接近根部的语言。
卡森从博士研究阶段,就发展出了把学术和诗歌结合在一起的写法,在学术界受到关注。但直到42岁,才开始有小出版社愿意出版她的文学创作。作为作家,尤其是作为诗人,这是很晚熟的。她说,出了名之后,别人好像才突然觉得,她这么写是对的。
《红的自传》
卡森的成名作也是她的代表作,是在1998年出版的诗歌体小说《红的自传》,这本书有中文版,你下单的新书,应该显示的是下个月发货,我简要介绍一下这部代表作:
先做个不完全贴切的类比,把它兑换成我们的经验:就好比有位北师大中文系教明清文学的教授,以《西游记》的白骨精为主角,放到现代社会,让她和孙悟空发生一场虐恋。
但这又不是轻松的网文。其中有一部分是严肃文学里的抒情诗歌,卡森的诗风硬朗、简洁,不只是有跳跃性,简直可以说是有断裂感;另一部分,则是专业的文学和哲学批评。
本书的主角,是古希腊神话里的三头巨人革律翁,在英雄赫拉克勒斯的12项试炼功绩里,夺取革律翁的红牛是其中之一。卡森颠倒了视角,让他人传奇中的NPC做了主角。这本书保留了革律翁的红色身体、翅膀和被视为怪物的身份,但是把他放在了现代世界,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年,家里也有母亲、哥哥,也要上学、做家务,处理日常烦恼。
革律翁性格敏感,喜欢写自传,在十几岁时候,爱上了比他年长、有魅力的赫拉克勒斯。他们一起旅行,分分合合。在现实里,这部分内容和卡森在欧洲徒步的经验有关,如果读者熟悉古希腊文学和萨福,还会发现这些设定也不是开脑洞,在古希腊文化里都有意味深长的对应。
成年后的革律翁,成了一个摄影师。在阿根廷再次遇到了旧情人赫拉克勒斯,卷入了一场三角关系。在故事的尾声,他不再掩藏自己的翅膀,独自飞越了火山。在和古典神话的对位里,被当做怪物的,不再以死来完成英雄的KPI,而是用独自飞翔取代被杀的命运,虽然他的痛苦和迷茫依旧还在。
在全书的开篇,卡森没讲故事,讨论的是人怎样用语言认识世界的问题,原文说——
什么是形容词?名词命名这个世界。动词将命名激活。形容词来自别处……
这小小的引入机制,却将世间万物系于它自己独特的位置。荷马用一套一成不变的措辞,将世间的每一样实体系结于它最恰切的特征并固定于此,为了便于史诗的消费。
这里面有某种激情,但是什么样的激情呢?“消费并非一种对物质的激情,而是一种对符码的激情。”
这更像学术论文是吧?最后那句话是哲学家鲍德里亚的名言,这就是卡森智性的一面。她写这一段,是为了阐释:“怪物”这个词是一个命名过程,把可怕、邪恶、需要被消灭等等属性强加给语言的对象。我们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已经被控制了。
进入故事,开始有更多的抒情诗句。有这么一段描写主角失恋的诗——
雨落在他脸上。有一瞬间他忘了心碎
复又记起。虚弱击败了革律翁
困在自己的毒苹果里。返回被割伤的灵魂
每个清晨都是一次震颤。把自己拖到床边他凝望雨无聊的丰沛。
一桶桶的水从天空泼溅……
如果那句“有一瞬他忘了心碎/复又记起”让你想起往事,我就不用解读了。如果没体验过,体会诗中描写的身在清晨冷雨中的无力,那就是失去的痛苦感。我们的古诗词里,也有“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值得一提的是:光线、水,以及加拿大最不缺的雪,是卡森诗歌中的核心意象。因为它们是最精准、简洁和恒定的,卡森说过,比她更好的作家,可以只写天气和光线。
诗到语言为止
她在一次重要采访(《巴黎评论》2004秋季)里说“我的个人诗歌是失败的”,这不是谦虚,是说她可以调动创作和思考,为感官和情感找到确切的语言形式,但是没办法(恐怕也是人就没办法)完全说清这些经历和感受,到底意味着什么。所以,仅仅有抽象思考和学术语言是不够的,完整的思想,没法取代片段化的、模糊而强烈的情感。
她在谈起为自己去世的哥哥做的一本书(《Nox》)时,说了句很启发我的话:“理解并不是悲伤的目的”,作者进入和阐释悲伤,会以为另一头有个能把悲伤变成升华性结论的出口,但是,并没有。我们即便对自己的经验,也无法完全拥有和探明。人能指望的,只是从失去的混乱里,创造一些相对美好的语言形态。
“诗到语言为止”(韩东),探索语言是诗歌的核心使命,同时,在语言无法突破的问题面前,诗人也只能停下来——这个话题被我带偏了,说回来:
今天主要为你介绍两件事。一是卡森的获奖,实至名归,也毫不意外。
二是,如果你有兴趣阅读卡森,可以知道当下最有代表性的文学实验,是什么样的,它触碰了哪些思考和感知的边界。
对了,还可以补充一句:如果AI的语言让你感到厌倦,甚至让你恐惧,就来读一读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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