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圈子里,抄袭不一定是死罪,用AI才是。


文 | 陈长卿



下午3点,画师M女士准时打开了直播间。但这次直播,却是对她的一次“公开审判”。


为了这次“审判”,第一次直播的她专门购置了平日里用不到的设备,双机位相机对准了她作画的手以及电脑屏幕。因为没有经验,她花了很长时间调试设备。


在直播中,她被要求在数小时内手绘一幅全新的画作,整个过程会被围观、记录,直至“审判员”们给出最终的审判——M女士到底有没有在画作中使用AI。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使用AI,她和质疑她使用了AI的人打了个赌,双方各自交出3000元的“赌注”,交由一位“中间人”代为保管。“审判员”最终的审判结果,将判定二者谁能从“中间人”手中拿下全部的资金。


而这,在绘画圈子(以下简称“绘圈”)内,被叫做“AI对赌”。


自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产物逐渐超越人类所能辨析的边界以来,人类创作者们就开始不断地证明自己是人。


绘圈也不例外。“AI对赌”如今已经成为圈内普遍认可接受的、证明自己是人的方式。在社交平台上搜索“AI对赌”,类似的“审判”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一些极端案例中,甚至出现23万元的超高对赌金额。



如今,“AI对赌”已发展出一套完整的“工作流”。自这套方法论成熟之后,几乎每个月都有十几个使用AI的画师被证实在绘画过程中使用了AI,其中一些甚至是在平台上开课的“大佬”,约稿费用上万元。


但与此同时,也有一部分画师因为遭受质疑,被迫走上直播审判台,花费大量心力自证。有时,即使自证成功,也未必能够重新挽回大众的信任。


“AI对赌”到底是维护圈内纯洁的“陶片放逐”,还是一场针对画师的“猎巫行动”?




01


21世纪的“陶片放逐”


在古希腊的雅典,为了驱逐可能威胁雅典民主制度的政治人物,每年召开公民大会时,参会公民可以把自认为危害民主之人的名字刻在陶片上进行投票,得票最多的人将被强行放逐10年。



绘圈的“AI对赌”也被一些圈内人戏称为“21世纪的陶片放逐法”,同样是投票,同样是驱逐,同样由共同体内部的人来决定谁“不配留下”。


一个完整的“AI对赌”,由鉴方、画师(被鉴方)、中间人、审判团4种角色构成。


鉴方就是提出质疑的人,与画师(被鉴方)构成对赌的双方。在达成对赌的合意之后,双方将同样的“赌注”交由中间人保管,并由中间人主持直播和后续的审判团投票、结果公示。


在对赌中,中间人一般由有粉丝基础、有专业资历的资深画师担任。而参与投票的审判团成员同样需要有一定的门槛,通常是在一些头部绘画平台上获得画师认证并具有一定的粉丝量和作品成交量。审判团的投票,将决定对赌的输赢。


M女士称,鉴方通常也具备一定的绘画基础,毕竟鉴方也需要拿出对等的金额参与对赌,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质疑并参与对赌。但对于鉴方而言并没有像中间人或者审判团那样的硬性门槛,“对鉴方的主要要求就是能拿出赌金”,M女士说。


对于画师来说,一旦被判使用AI,基本上就等同于身败名裂,结局往往是销号退网。


一位画师在“AI对赌”中落败,参与投票的378人均认为其使用了AI。图源:昔日恋曲。


但相反的是,一旦画师自证没有使用AI,就有可能成功飞升,收获流量与口碑。因此一些画师也乐于接受这样的对赌,毕竟至少还有一笔钱拿。


M女士在这场“AI对赌”中胜出了。她确实涨了一波粉丝,也拿到了鉴方的对赌资金和公开道歉,但她并不开心。


M女士称,在接受对赌之前,自己一直处于待业的阶段。平时寄住在朋友家中,主要靠约稿赚点生活费。此外,她还在社交平台上更新自己的OC(原创角色)作品换取一些平台的流量奖励。


也正是在社交平台上,M女士的一幅画作受到了公开的质疑,称“草图不是自己画的”。而后不久,对方向她发起了“AI对赌”的邀约。


最初M女士以为只需证明草稿是自己画的,觉得“相当于时薪1000元,简直天上掉钱”;但M女士称,对方未经沟通把考题改成画成图,而她画成图通常要慢慢磨好几天,这让平日里本身就很敏感的她感到十分焦虑。


在直播结束后的几天里,近百位“审判团”成员将会通过中间人对M女士的直播表现进行投票,投票的标准主要依据“审判团”成员的自由心证。


在等待审判的几天里,路人翻出她多年前的图片“找茬式破案”,对她自娱自乐画的图和其他跟此事毫不相关的稿件进行放大镜式的检查,更是进一步地影响了她的精神状态。


“本来我对‘AI对赌’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自己亲身经历了一次之后才发现被质疑真的太难受了。”M女士称,“好在看直播的人都大概知道我的能力了,过半的人选择支持我。”


时至今日,M女士称自己仍容易受惊、心慌、失眠,还需要定期去心理科复诊。




02

对赌,是赌博吗?


在资本市场里,“对赌”是投资方与融资方在达成协议时,双方对于未来不确定情况的一种约定,为确保各自的利益而列出的一系列金融条款。简单来说,就是投资方先按公司能够取得“好成绩”给钱,公司若没达到约定利润或上市目标,创始人要赔钱或回购股份,达到了就按约定调整。


显然,在创作圈层中所说的“AI对赌”并非这种概念,而更像是民间娱乐中的“打赌”。这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新的追问,“AI对赌”是赌博吗?这其中有什么法律风险?



上海锦天城(广州)律师事务所宗扬律师分析称,从我国大陆地区法律层面看,AI对赌行为符合“以将来不确定事件的成功与否决定财物得失”的特征,系以射幸方式运行的民间私力救济安排,法律上应定性为射幸合同。


由于射幸合同的风险性和投机性较大,在法律上具有更为严格的规制机制。除保险合同、博彩合同等有名合同之外,我国法律对其他绝大多数射幸行为给予否定性评价。也就是说,我国的法律并不保障“AI对赌”的行为以及因此产生的所谓“对赌协议”。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AI对赌”一定构成赌博。依据我国法律规定,认定赌博一般要求"以营利为目的"或"以财物为注争输赢"。“AI对赌”中,画师参与是为了自证清白、鉴方参与是为了"打假",双方通常都缺乏营利目的这一赌博典型特征。


宗扬律师称,单次的、偶发的、无营利目的的对赌,一般通过民事手段对其效力进行否定,不宜通过行政或刑事手段干预。但若出现“职业中间人、固定规则、收费抽成、高频举办”等组织性、营利性特征,且金额构成数额较大及以上的(具体金额门槛以当地行政或司法部门制定的文件为准),可能构成赌博进而受到行政或刑事处罚。


因此,“AI对赌”行为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也不当然构成赌博。但需要注意的是,由于这种行为在法律上会被认定为“无效民事法律行为”,该民事法律行为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存在画师或者鉴方其中一方事后反悔,通过法律手段追回已经支付的“赌注”的风险。




03

“猎巫行动”


大抵自去年开始,这股“鉴AI”的风气就逐渐在包括绘圈在内的创作者圈层中不断蔓延开来。


这种风气让人联想到15世纪末至17世纪欧洲以清除“女巫”为名的大规模迫害行动。在以人类创作为核心的绘圈,使用“AI巫术”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绘圈大部分的人是很纯粹的。对于约稿的委托方来说,他们会把画师笔下的人物当做自己的小孩,因此绝对无法接受在绘画中使用劣质的“AI”,这相当于玷污了他们所喜爱的人物。


因此,大部分鉴方、中间人以及审判团,都有一种“维护圈内纯洁”的道德感。一些中间人会把分得的“劳务”捐赠给乡村教育基金用于美术教育,有一些中间人甚至会无偿帮助主持这样的“AI对赌”;也有一些鉴方,在取得胜利之后把对方支付的资金作为对受害稿主的补偿。



像M女士这种作为画师取胜的案例,在绘圈“AI对赌”的大盘中,仍属于少数。大部分的“AI对赌”,结局都是“鉴方”获胜。


因此不少圈内人士也十分反感“猎巫”这种说法。“你也得先没用AI才是猎巫啊。对赌的画师80%都是用了AI的,猎巫在哪?”一位圈内人士说。“如果AI对赌被认定为是‘猎巫行动’‘自证陷阱’,我们应该如何抵制AI绘画侵蚀市场?人工画师、以及欣赏人工画师作画,抵制AI绘画的消费者应该何去何从?”


尽管争议不断,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被冠上“猎巫行动”的帽子,但“AI对赌”行为在绘圈还是被广泛认可为处理涉及AI争议时的最优解。


宗律师提到,“AI对赌”能够出现并且持续一段时间证明其本身具有一定的功能价值,其所设立的直播自证、3方评审等机制在解决争议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可以对此进行改造并保留。平台也应该要求作者如实披露AI使用情况并增设相应的违约事由和条款,也可建立专家库专门进行AI鉴定,保障公平性。


动漫《蓝色时期》


M女士称,绘圈的业务本身就是非常落后且自娱自乐的,至今仍然保持文艺复兴时期的模式:有钱人给画家钱、请画家给小孩画像,即使是头部画师也赚不到什么钱。


而在这个模式中,无论委托方还是画师其实都是受害者,对双方来说排斥AI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另一方面,M女士也表示绘圈的抵抗其实杯水车薪,随着技术的进步,总有一天AI会做得比99%的人好得多。


“我心里知道我们过去的世界已经再也回不来了。在很多年以前,我们可以比较单纯地互相欣赏,可以自娱自乐,而不是看到一张图、一个表情包都杯弓蛇影地想,这到底是不是AI。”M女士称。


在一场“AI对赌”结果公示的帖子中,一位参与投票的审判团成员的发言同样引起了很多圈内人士的共鸣:“我认为AI发展和珍妮纺织机的出现本质相同,我们能做的是合理地控制和使用工具,而不是将其视为巫术,进而对他人进行猎巫行动。作为画师我无比希望倒回到那个没有AI绘画的年代,但时代的发展只会不由我们意志地平等碾过所有人。”


电影《蓦然回首》


说到底,无论是画师、鉴方、中间人还是审判团,甚至是围观这场“AI对赌”的许许多多的人们,不都是因为对画画这件事情有着共同的喜好和热爱所以才聚集到一起的吗?


AI的到来,撕裂了本是同好的人们之间的信任。但正如大家所共识的那样,技术的发展不会随着任何人的意志而改变。如何在AI时代重建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或许是绘圈,乃至圈外所有人共同面临的时代之问。



参考资料:


1.世超:《23万一场的画师生死局,让几万人在线围观。》,差评X.PIN

2.小熊猫:《为了抵制AI搞出的对赌协议,正在成为绘圈内的一场猎巫运动?》,BB姬

3.《围观AI对赌直播之后,我见证了一场人类画师对AI的突围。》,数字生命卡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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