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否意味着真正的成年生活开始了?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纵观美国历史的大部分时期,步入“财务成年期”往往伴随着几把标志性的钥匙:房子钥匙、汽车钥匙,以及存放保险文件的档案柜钥匙。达成这一阶段的时间点也相当固定,通常在20多岁后期,最晚不过30岁出头。但后来,人们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拿到这些“钥匙”。

金融科技公司Chime委托开展了一项针对3,000名美国成年人的调查,并将结果纳入其《千禧一代金钱报告》(Millennial Money Report)。调查显示,从具体且可以衡量的角度来看,答案确实是肯定的。84%的千禧一代表示,迈入30多岁后,他们对金钱的看法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如何定义成功、如何衡量成功,以及过去那些衡量人生进展的标准是否仍然适用。过去,第一次买房、第一次为人父母等人生大事,往往会自然而然地带来这种心态上的调整。但如今,这种转变有着属于自己的节奏,与过去那些曾自动促成这种调整的传统人生节点渐行渐远。

负责此次调查的Chime消费者经济学家亚伦·特拉萨斯对《财富》杂志表示:“84%的千禧一代表示,步入30多岁促使他们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目标和追求。”

这份报告调查了2,000名具有全美代表性的千禧一代,并将他们平均分为年长、核心和年轻三个年龄组;此外,还分别调查了500名X世代和500名婴儿潮一代作为对照样本。特拉萨斯表示,千禧一代内部呈现出的明显分化,是此次调查最突出的结论之一。从代际定义上看,这一代人年龄两端的人群同属千禧一代,但在调查涉及的几乎所有财务观念上,他们的表现却宛若两个不同的世代。

2008年金融危机成为一道分界线

1991年以前出生的千禧一代步入成年时,恰好迎头撞上金融危机;而1991年以后出生的千禧一代,当时还只是孩子,只是这场危机的旁观者。特拉萨斯表示,Chime的调查数据清楚反映了两类人群后来人生境遇的差异。

年长的千禧一代出于纯粹的生计压力,更倾向于寻找额外收入。42%的年长千禧一代表示,只靠一份工资根本不够生活,而年轻千禧一代中这一比例为31%。在报告所称的“1991年以后出生的千禧一代”中,约三分之一表现出“同辈认同感”,认为自己的处境与身边人大抵相当;相比之下,在饱受经济衰退创伤的年长千禧一代中,这一比例仅为23%。

1987年至1991年出生的中间千禧一代恰好处在这道分界线上。金融危机最严重时,他们还未踏入职场,却是在随后漫长而艰难的经济复苏期步入成年。等到他们开始为人父母、考虑贷款买房,并进入职业生涯黄金期时,又遭到了新冠疫情和利率上升的双重冲击。对于这一群体来说,过去那条从接受教育、事业晋升到买房置业的传统人生路径,曾经看似可行,最终却化为泡影。

1992年至1996年出生的年轻千禧一代更愿意把租房视为一种自由,持这种看法的比例为31%,高于年长千禧一代的24%。他们也更相信传统的职场晋升路径,比例为27%。但与此同时,这一群体最容易因失业、债务现实重击,而在30多岁时改变对金钱的看法:这一比例为33%,而年长千禧一代为24%。他们的乐观是真实的,但摆在面前的经济账同样真实。

美国人口普查局(Census Bureau)和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有关推迟结婚和生育的数据,也让我们重新认识了千禧一代这个看似拥有共同经历的群体。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场金融危机将他们分成了两种彼此重叠却又有所不同的财务文化。最新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美国人初婚年龄中位数持续上升,目前男性已超过30岁,女性达到28岁,而1975年,男女初婚年龄均只有20岁出头。首次生育年龄也出现了类似的推迟趋势,尽管变化幅度并不完全相同。根据CDC的数据,首次生育女性的平均年龄从2016年的26.6岁上升至2023年的27.5岁。过去,完成学业、参加工作、拥有住房、结婚生育构成了一系列相对紧密衔接的成年人生里程碑。如今,这些人生节点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已成为衡量财务不安全感如何改变人们组建家庭方式的最明显指标之一。

住房方面,哈佛大学住房研究联合中心(Harvard Joint Center for Housing Studies)的研究显示,住房成本给美国家庭带来的负担已显著加重。2024年,住房支出负担沉重的租房家庭数量创下历史新高。纽约联储(New York Fed)最新数据显示,美国家庭债务总额已达18.8万亿美元,其中住房按揭贷款债务为13.1万亿美元,汽车贷款为1.7万亿美元,信用卡欠款余额为1.26万亿美元。

美国全国房地产经纪人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Realtors)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首次购房者年龄中位数已升至惊人的40岁。与此同时,首次购房者仅占全部购房者的21%,为该调查有记录以来最低水平。如今购房者仅靠存款已经难以支付首付,越来多人需要动用退休资产,或向家人和朋友求助。《财富》杂志此前曾报道,在努力攒钱买房的年轻千禧一代中,学生贷款、高昂房租和信用卡债务常被视为购房的三大障碍。三重压力同时袭来,而许多年长千禧一代当年还有机会在住房成本和借贷利率进一步上涨之前跨过这道难关。

出人意料的一面

Chime这项调查真正令人意外之处,在于这种推迟最终带来了怎样的结果。49%的千禧一代表示,与五年前相比,自己的财务状况有所改善,这一比例高于X世代的43%和婴儿潮一代的40%。按照自己对“财务成功”的定义,30%的千禧一代认为自己已取得成功,虽然优势不大,但仍高于X世代的25.8%和婴儿潮一代的26.6%。只有14%的千禧一代明确表示自己并未实现财务成功,相比之下,X世代和婴儿潮一代的这一比例分别为24%和26%。

正如Chime报告的作者所说:“这份报告令人意外的并不是这些数字,而是大多数千禧一代似乎不敢相信这些数字所反映的现实。”这一结果也与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Conference Board)的消费者信心数据相吻合。该机构本月早些时候的数据显示,婴儿潮一代和X世代对经济状况的悲观情绪,远高于年轻世代。

这种错位感一直潜藏在表象之下。41%的千禧一代表示,自己的实际财务状况经常与别人眼中的生活状态不符,这一比例高居所有世代榜首。当被要求用词语描述目前的财务状况时,千禧一代最常提到的两个词是“落后”和“不堪重负”,比例均为20%;紧随其后的是“谨慎乐观”,占比19%。这种落差几乎完全来自与过去的比较。24%的千禧一代认为,自己目前的财务状况落后于父母同龄时的水平,只有14%认为自己赶超父母当年。而与同龄人相比,占比最大的一群人认为自己与身边人情况相近。这表明,他们的焦虑或许并非来自自己所处的位置,而是源于一套已经不再适用于现实的人生标准。

30多岁正是这套旧模板失效的分水岭。特拉萨斯提到了一组尚未公布的调查交叉数据,他认为这组数据颇能说明问题:在最年轻的千禧一代中,约9%的人表示已不再拿自己与别人比较;到了中间年龄组,这一比例升至15%;而在最年长的千禧一代中,则进一步升至17%。

他说:“30多岁是人们开始接受自己人生现状的十年。”

对“成功”的不同定义

发生变化的,还有人们对成功本身的定义。当被问及衡量财务成就最重要的标志时,39%的千禧一代选择了“能够为家人提供经济支持”,高于选择拥有住房的32%。而在婴儿潮一代中,排名最靠前的答案是投资资产不断增长(33%)和拥有足额应急储蓄(32%)。归根结底,他们更加偏向个人财富的积累。

但有一个人生目标始终没有改变,那就是拥有自己的住房。千禧一代仍认为,买房是同龄人之间最重要的身份象征,选择这一项的比例达40%,远高于工作灵活和拥有一辆好车,两者占比均为26%。只有14%的千禧一代表示自己从未想过买房,这一比例低于X世代的24%和婴儿潮一代的19%。特拉萨斯认为,住房压力短期内不会得到缓解。

他表示,即便千禧一代陆续步入40岁,“我认为他们也不能指望住房压力明显缓解”。年龄最大的婴儿潮一代今年已80岁,而他们通常要到85岁左右才会开始置换小户型住房。这意味着,导致千禧一代难以进入房地产市场的住房供应紧张局面,可能还要持续十年之久。

原因交织如“浓汤”,而非“拼盘沙拉”

当被要求给出一个简单解释时,特拉萨斯并不认为事情可以如此简单地概括。

他表示:“这些原因更像一锅交融的浓汤,而不是一盘拼盘沙拉。你无法将其中每一种因素单独拆开,它们早已彼此交织缠绕。”

长期利率走高、劳动力市场格局变化、疫情打乱年轻人早期职业发展节奏,以及人口老龄化带来的拖累效应,这些因素都真实存在,但任何单一因素都不足以解释全部现象。特拉萨斯表示,这些因素背后有一个共同点:过去那些会促使人们进入“财务成年期”的外部事件,比如第一次申请房贷、第一次为人父母、第一次为自己的家庭处理医疗保险问题,如今到来的时间不断延后,而人们内在的心态转变也随之推迟。

他表示:“影响我们的并不只是这些经历本身,还包括你第一次有了孩子后,该如何处理医疗保险和儿科就诊等问题”,或者学会自己报税、处理房贷。“有两方面因素会塑造我们的观念:成长过程中的重要经历,以及我们所处的人生阶段。”

30%的千禧一代依照自身标准认定财务成功。与此同时,24%的人又认为,自己的财务状况落后于父母同龄时水平。这两个数字可以同时成立,而这或许最准确地概括了这一代人的现实处境:人生赛程过半,他们重新改写了衡量成功的标准,却还不确定按照新标准自己究竟算不算成功,也并未完全相信过去那套标准已经彻底失效。

在本文采写过程中,《财富》杂志记者使用生成式AI作为研究工具。文章发布前,编辑已对相关信息的准确性进行了核实。(财富中文网)

译者:刘进龙

审校:汪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