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世两个月后突然“复活”，这百万粉网红再露面却让网友吵翻

你是愿意接受AI以假乱真的陪伴，还是愿意和技术保持一点距离，守住真实的重量？

文｜荣婧

11月5日，刷到视频的那个晚上，嘉欣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记忆错乱了。

视频里的老人戴一顶绣了小雏菊的毛线帽，穿着力挺的黑色大衣，站在球鞋店门口排队，打完哈欠后还热情地跟前面的老人搭话：“上个月权志龙那套穿搭你觉得绝不绝！” 语气爽利，神色自然，甚至买到球鞋开心到挑眉毛的小动作，都让嘉欣觉得太熟悉了。

图源：抖音@康康和爷爷视频截图

这是自己关注了5年的账号“康康和爷爷”。可她明明记得，两个多月前，这个账号刚发过讣告，89岁的康康爷爷在睡梦里离世了。

再往下一看，视频角落有一行淡灰色AI生成标识，嘉欣才反应过来，爷爷是被AI“复活”了。

你可能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一定刷到过这位“全网最有反差感的爷爷”。在变装视频里，他上一秒还是步伐蹒跚的老者，下一秒换上搭配好的衣服、架上墨镜，时髦气场完全看不出已经80多岁了。

图源：抖音@康康和爷爷

作为银发赛道的头部博主，“康康和爷爷”曾靠着老人乐观开朗的精气神，和打破年龄偏见的时髦劲儿，在抖音圈粉578.7万，据业内人士估算，其账号年营收可达数百万元，是实打实的“最值钱爷爷”。

停更2个月后，账号突然连更多条AI视频。其中一条露出了耐克和权志龙联名的新款球鞋，让不少网友怀疑康康想用爷爷的数字形象继续运营账号赚钱。“现在视频里就有产品露出了，感觉像在试探舆论底线，等大家看习惯了，广告带货不就顺理成章接上了？”

但也有网友支持这样的行为，“这就是AI存在的意义，爷爷可以换一种陪伴我们”；还有网友认为AI“复活”逝者不妥，“看得后背发凉，爷爷已经去世了，就别继续消费他了。”

图源：抖音评论区

争议发酵3天后，11月8日，该账号发文回应，“发这些视频是希望给大家看到，我们和爷爷在一起发生的有趣的、很遗憾没有变成视频的幕后故事。也想让大家看到一个更有趣的爷爷，希望用这种方式陪伴。但如果造成了大家的困扰，我们也会更认真去思考是否继续下去。”

图源：抖音@康康和爷爷

11月11日，抖音账号主页的AI视频与回应被删除；小红书账号则直接清空所有笔记，头像昵称变回默认的“momo”。

今年以来，AI 影像技术的迭代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尤其在影像行业，诞生了AI龙标电影、AI长剧、AI选秀综艺等无数新事物。但这次的争议，突然让人们意识到逝者数字权益维护问题。

此前李玟、乔任梁、高以翔等已故艺人都曾被网友擅自用AI复现影像，无一例外都因“外人主导、未获授权” 被定性为侵权，家属维权后下架。但康康爷爷是第一个由近亲主导的样本。公众对其行为的质疑与猜测，引出了一个新的社会问题，人死后的赛博分身究竟该由谁支配，又能否用于盈利？

“复活”时髦爷爷的

暖心故事，变味了？

AI仿佛是哈利·波特的复活石一样，无所不能。

图源：《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剧照

做出这3条AI视频的人，是账号的运营者、爷爷的孙子康康。他翻出了爷爷生前未发的327小时日常影像、196段语音记录，喂给AI模型进行训练，生成了还原度极高的视频，“复活”了爷爷。

不少网友说，在这3条视频里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康康爷爷。

根据账号运营者、孙子康康在视频里的介绍，康康爷爷是一个非典型“理工男”，曾在武汉一所高校讲授通信技术专业课，一直以来，爷爷都很注重着装，无论是去上课还是去遛狗，都会整整齐齐地打扮一番。在他眼里，“穿着形象是社交尊重，更是对生活的态度”。

2019年，孙子康康从外地回武汉，约爷爷在街头的星巴克见面，随手拍了段爷爷穿荧光绿潮牌、端着咖啡的视频发上网，结果播放量直冲近200万。“爷爷太帅了”、“这位爷爷可潮可正，简直是行走的衣架”，意外得到了网友的广泛追捧。

彼时，康康在做服装生意，而爷爷退休后正觉得“自我价值感”在流失，“康康和爷爷”账号便一拍即合地诞生了。账号由孙子独立运营，爷爷负责出镜，内容以分享各类潮流穿搭为主。

爷爷1米8大高个，穿西装是老派绅士，穿oversize是街头潮人，无论是中国风，还是多巴胺穿搭，都能“hold住”。

除了穿搭，视频里爷爷满满的活力是打动网友的深层原因。

爷爷没有长辈的说教架子，和年轻人聊球鞋、聊咖啡、聊年龄焦虑都能同频合拍，说话带着武汉爹爹特有的爽利，会和孙子斗嘴吐槽，会唠巷子里的热干面正不正宗。“他打破了我对老年人的刻板印象，原来年纪大了也能活得这么漂亮、这么有活力。”

7年时间里，其圈粉578.7万，成为银发赛道的顶流，巨量星图后台显示，单条商单报价在18万至20万元，合作品类多，包括从服饰鞋包到老年用品。

图源：巨量星图

去年5月，康康爷爷被查出肿瘤。“脑袋长了东西，”他说，“趁现在我能动的时候，要多穿漂亮的衣服，多观察外面的美景，生命有多少天就要精彩多少天，我不想留遗憾，更不想突然消失在你们的世界里。”但遗憾的是，今年9月，康康爷爷还是离开了。

图源：抖音@康康和爷爷AI视频截图

“我是因为活力感才喜欢康康爷爷的，现在AI视频虽然像他，但毫无生机，这个账号最大的亮点没有了，还能有商业价值吗？”

类似的猜测越传越广。

根据巨量星图平台显示，目前发布的AI视频里暂未植入商务内容，且该账号已90天未在平台接商单，但这并不排除水下商务的操作空间。

图源：巨量星图

11月8日，账号回应称，AI视频的初衷是“弥补遗憾”“陪伴粉丝”。11月11日，所有AI视频连同这份回应，从抖音主页删除。小红书端的动作则更彻底，所有有关爷爷的笔记被全部清空。

图源：小红书账号截图

我们尝试联系康康，截至发稿未收到任何回应。

无论康康未来是否有变现计划，大家的猜想引出了一个新的社会问题，当一个人离世，他留下的赛博形象究竟该由谁说了算，又能否用于盈利？

不告不理

这不是第一例“AI复活逝者”的争议，但其特殊性在于他是首个近亲主导、公开发布在具备成熟商业价值账号上的样本。

2021年，音乐人包小柏22岁的女儿因血液疾病去世，令他伤心欲绝。他便主动利用AI技术让女儿在数字世界“复活”。“她”不仅可以唱歌，还能与人对话。

对着这个数字世界里的女儿，包小柏始终清醒。“她只是寄托我们思念的一个载体，不可能完全取代。我们守得住这条底线。”

图源：微博@霹雳时光机

可当“复活石”落到外人手里，很快就变了味，成了一场赤裸裸的“数字盗墓”。

2024年李玟离世后，有第三方团队用AI合成她的演唱视频引流变现，李玟母亲委托律师发声明怒斥侵权，相关内容48小时内全网下架；

图源：金错刀

据新京报报道，2025年10月，中国茶学界泰斗张天福在过世8年后突然“出现”在公众视野，为某茶企代言，张天福遗孀张晓红表示强烈反对，“张老生前很低调，他没这样说过话。这个视频是丑化，是侮辱”。张晓红上告法院，获得赔偿12万元。

图源：新京报

相关行业律师君怀指出：肖像指通过影像、绘画、雕塑等方式可以反映特定自然人的外部形象，核心在于“可识别”的特定的人，若AI生成能够高度还原，那么属于肖像，《民法典》第994条明确规定，死者的肖像、名誉、荣誉等人格利益受外人侵害，近亲属有权追责。

“不过民事诉讼遵循一个不告不理的原则，如果主导AI制作的是逝者的直系亲属，没有人告，则没有明确的违法依据，这一块法律存在空白。”君怀说。

对于亲属是否有权决定对逝者数字复活的问题，目前法律没有直接对其作出规定，但业内已有专家认为可以从司法实践中关于逝者遗体、骨灰处置的相关规定中寻找答案。

“正如逝者的近亲属享有骨灰的悼念、祭扫、暂为保管的权利一样，近亲对于其数字形象有保管和维护的权利，但不是所有权。当近亲属之间就其处置无法达成一致时，法院依据亲疏远近确定处分权的先后顺序，而非赋予某一近亲排他性的支配资格。并且数字内容上得不违背公序良俗，不得刻意丑化其生前形象。如果生前有相关遗嘱，需要遵循遗嘱的意愿。”

那亲属能不能用逝者的数字形象继续盈利呢？

君怀对“康康和爷爷”这一账号进行了分析：“该账号的商业价值取决于康康爷爷的个人形象，但账号的运营属于康康，康康是账号的所有人，从《民法典》的规定来说，该账号的收益也归属于康康，可以说是劳动所得，爷爷的形象对收益产生了极大的促进作用，但一般对收益的归属没有太大影响。”

在海外，有部分国家为这类问题划定了框架。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确立了“公开权”制度，明确个人的姓名、肖像、声音属于财产性权益，去世后可由继承人继承、使用，保护期限最长达70年。纽约州2021年修订法律，将AI数字复刻纳入逝者公开权的保护范围，未经遗产方授权商用即属违法。

美国影视演员协会在2023年与制片方联盟达成的罢工协议中，明确数字复制品的合约条款：艺人在世时可通过书面协议授权扫描、制作个人数字分身，逝后的使用权限、收益分配由艺人遗产方或生前指定主体承接。

甚至有的公司已把“已故艺人AI虚拟形象运营” 写进了业务范畴，韩国Galaxy Corporation（权志龙所属经纪公司）艺人签约时可以约定逝后数字形象的处置方式。

已经去世的方·基默 (Val Kilmer)被AI“复活”，将在《如墓般深远》中出任主演

“虽然我国法律在这方面还存在空白，但我们的传统观念是入土为安，用逝者的肖像去盈利是否符合我们中国人传统上的道德观念？这就见仁见智。”

正在消融的边界

娱乐生态正被AI侵入得越来越多。

不少新闻主播、垂类博主和机构签下授权协议，把自己的形象、声线、表达风格打包授权给MCN公司，训练成专属AI分身。真人不用天天坐班录口播，AI就能按脚本批量产出新闻资讯、知识科普内容，主播本人则抽身去跑线下活动、接商务、打磨更核心的内容。

“一人出镜、AI干活”的模式，成了行业内公开的效率密码，使用其模式的公司越来越多。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挺新鲜。刷到视频就停下来找破绽，热衷于“真人vsAI” 谁更好的辩论。可看多了AI主播、演员、广告以后，人们开始变得麻木，“管他是真人还是AI，内容能看就行”，真人和AI的界限已经变得模糊。

康康爷爷AI“复活”视频的出现，恰恰在这片麻木中，狠狠扎了所有人一下。

因为网友太熟悉他了。

他们在康康爷爷的《放疗日记》里见过他被病痛折磨后还能笑着给大家打气的坚强，“相比之前还有点头晕，但不会影响我的生活起居”；见过爷爷哪怕身体虚弱，也会在出镜前也会把衣服理整齐，笑着说“以后的日子我会活得更漂亮”，被他的乐观感动，也为他的通透感慨。所以AI做得越逼真，违和感反而越强烈，那种被冒犯、被割裂的不适感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