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太原最繁荣的市中心,藏着一个喧闹了二十余年的早市。它是老太原慢生活的“活化石”,保留着新鲜的品质、实惠的价格、浓郁的市井气。
记者|刘畅
摄影|蔡小川
每日一游的早市
“你看,现在这个季节,卖西红柿的摊位多了。不少太原人入冬前会买上一批冻起来,或者剁碎装罐,做成西红柿酱。现在买便宜。”我的视线随马菁原的指引扫过,一条不宽的通道两侧,五颜六色的菜摊上,西红柿的红格外扎眼。
那是藏在开化寺古玩市场中的早市,也是太原当下最悠久的早市,已经有22年的历史。近六年来,每天早上马菁原把孩子送到学校后都要溜达过来,买下一整天的菜。他是天津人,大学毕业就留在太原,已有20年,此前基本只在超市里买菜,也不太会挑菜。固定逛早市以来,他跟在大爷大妈们身后,看着一些大妈把菜一棵棵拿起来,逐叶翻看,慢慢也学会诸如“菜梗要挑结实的”“茄子要挑光溜的”之类的门道。
《蛮好的人生》剧照
早晨8点出头,早市里已是人挨人。摊位从“古玩市场”的牌坊下一直摆到古玩城里。一层卖古玩的商铺还没开张,逼仄的两条小路尽数被摊位塞满:一条路是早餐,有蒸碗老豆腐、油糕;另一条路则是蔬果。两条小路在楼中间的空场汇聚,空场两侧延伸至楼后的露天停车场,有两百多个售卖蔬果、鲜肉、水产、早点的摊位,每个摊位只有两米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这里是太原市最核心的位置。古玩市场背后,是相当于北京王府井的钟楼街,那里连着柳巷商圈;市场西边是城市主干道解放路和开化寺地铁站。商圈、学校、医院、文瀛公园分布在区域里,而在这些公共设施之间的都是老居民楼。附近的老人从公园晨练完就顺路过来买菜。又因为开的时间长、名气大,有老人坐公交车专程来这里买便宜菜。周边饭店、食堂、学校和机关也会到这里采购。
“早市外面半条街就有四家药店,可见周边是什么样的人群。”马菁原先带我在早点铺坐下,一边点上丸子汤和油条,一边构思今天剩下的两顿饭做点儿什么。作为饮食多样性冠绝北方的尊贵的天津人,他的早点也只能入乡随俗。他留恋早市不紧不慢的市井气,那令他想起家乡慢生活的传统——在天津,婚礼都不能急急忙忙在上午办,要放在闲适的下午。在这里,马菁原曾见过老人们“喝早酒”,自己带花生米就着羊杂汤,在路边喝一上午。而就在我们吃饭的邻桌,两位看起来临近七旬的老伙计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过了半小时。
《耀眼》剧照
除非是想吃个海参、鱼翅,平常做饭的家常食材,在早市都能买齐。价格也比超市便宜,因为蔬果不少是自产自销,早市的摊位费每天也只有十多块钱。“像最近在超市一斤卖两块多的西红柿,早市也就卖一块二三。”马菁原说。岁数大的老人因为腿脚不便,可能一次买三四天的菜。马菁原的原则是只买一天的量,菜和肉加起来绝不会超过50元。
“比如小白菜、油菜差不多两块钱一把,我也就买一把,足够两个人炒一盘或是配麻酱拌一盘就行了。在早市里想买多少都可以,摊贩们愿意拆出来卖。”马菁原说。对老人而言,在早市买菜更方便。老人不会用手机付款,这里可以付现金,有任何问题也能直接问摊主。“处得久了,就成了能寒暄的朋友,家里情况也都知道。有些摊主住得不远,我家小区里就有几个,平时见到也会打招呼。”
早市的物价比超市便宜不少,周边居民抢着挑枣
前一天,马菁原买了牛肉片和龙利鱼,还配了个凉菜。今天他要换个花样,想煎条带鱼,做道肉片炒土豆,再拌个秋葵。做好了决策,他并不徘徊和比较,而是直抵目标。20秒之内,拿下一袋装在密封袋里、几乎已经收拾好的秋葵;直奔一家把肉馅、肉片、瘦肉、五花肉片分门别类摆放的摊位,算上等待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走到卖鱼的摊前,他与摊主的对话,更像是暗号:
“我想烧带鱼,给挑点儿那个的。”他说。
“这儿呢。”女摊主翻找了一下,回应他。
“好,帮忙收拾了吧。”他说罢,就准备拿起手机付款。女摊主熟练地将带鱼片开、切块、装袋,递到他手里。
事后,马菁原告诉我,对于早市的老顾客,每种食材都有一两个固定的摊位。二十多年经营下来,每家摊主也都有自己稳定的客群。客人和摊主意趣相投。他的标准是:干净、方便。“肉可以按顾客要求切粗、切细或加工;鱼可以帮忙处理得很彻底,面食摊位也要能提供丰富的选择,馄饨皮、饺子皮、粗面、细面和熟面,都可以在一家买。”
不到早上9点,总共不到一小时,马菁原“鸣金收兵”。
早市里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物,有人领着鸟买菜
勉力支撑
“老铁啊,收摊啦,别卖啦,往外走啦。”马菁原离开不久,管理员就拿着喇叭巡视起来,电喇叭里的声音在早市里回荡,早上9点半需要撤场。今年30岁的小张,与马菁原买鱼的摊贩是一家。他们不紧不慢地把摊位收起来,连同没有卖完的海鲜送入停车场旁边地下室的仓库。然后接上喷水管,仔仔细细地清洗摊位所占的地面,令人无法相信那只是停车场里连白线都没有画的空地。之后,小张蹒跚学步的小女儿走到他跟前,他和媳妇逗起孩子来。
小张就是在早市里长大的。20年前,他父亲是最早的一批摊贩。小张回忆,那时他家还在卖烧鸡,在古玩市场中间的空场摆摊,后来改做水产,才搬到外面的停车场区域。他十多岁时,就给家里人帮忙看摊,给鱼补水,没事的时候就跑到古玩市场楼上玩。
“二、三、四层在十多年前还属于百废待兴,早市搬到这里时,几乎已经荒废近十年。暖气管线、厕所都是坏的,掉落的墙皮时不时还会砸到人。”早市的管理员张树志既是古玩市场的业主,也是主要管理人员之一。他告诉我,这座建筑1990年开业,约有五六百间房,分别属于个人业主。市场开业初期,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所以定位是百货市场。可后来二层以上经营起歌厅,1995年前后被勒令停办,此后就一直荒废。
早市管理员张树志
21世纪初太原兴起古玩热,2008年业委会决定做古玩生意。从那时起,早市就成了古玩市场运营的一部分。古玩市场的业委会不仅要保证早市吸引人流,还要树立早市的口碑。
当时主要的问题是缺斤短两、摊贩之间恶性竞争,以及摊贩与顾客之间的口角。张树志告诉我,虽然他是从机械工作单位退休的,但家里有生意,所以熟悉商业,也镇得住摊贩。有些摊贩说是“没注意”“看错了”,多收钱、少给货,他一眼就能明白对方的“小九九”。“真有缺斤少两的问题,先停摊三天或一周、写检查,再发生就撤销摊位。为了稳住顾客,有时候总得让摊主受些委屈。遇到三五元无法查清的小纠纷,我有时先自己掏钱补给顾客,事后摊主过意不去,还会把钱给我。”
最迟到2010年前后,古玩市场和早市都逐渐兴隆起来。在早市里卖了22年肉的老范记得,那时不仅中青年也早起来买菜,甚至七八公里外的地方,也能看见人们拎着印有“古玩市场”字样的塑料袋。“早场最旺时,连外面的马路都摆满摊位。”
周末,开化寺古玩市场一层的早市还未结束,二层的古玩摊已经摆出
但是,疫情之后,古玩的生意日渐衰落。原本业主们寄希望于早市,可现在早市也面临萎缩。摊贩们的销量普遍下降了约30%,客人也没有什么增量。一年勉强挣一份跟白领差不多的工资。
如今他们共同勉力支撑。市场管理层已全是老人,张树志更是年过75岁。他从小就住在开化寺附近,如今仍然每天早上七八点到办公室上班,下午6点回家。被他看着长大的小张,见面会叫他一声“大爷”。他深知停摊一天,摊贩可能就少二三百元收入,所以对摊贩们尽可能宽容;每天撤摊也不会催得特别急。摊位费临时交不上时,可以说明情况,延后几天;若人在老家,可让老乡代交,或先给管理者打电话。
老范也早就越来越和气。有的顾客选好一块肉,要求绞成馅,肉绞碎后,对方又不要了。那种肉,别的顾客也不会要,只能自己带回家包饺子。以往遇到这种事他会与顾客争论,后来发现若真吵翻了会永久失去顾客。不仅他是这样,老摊主们也都如此。
他年过半百,却需要越来越努力。为了选出新鲜、色泽饱满、肥膘厚薄适中的肉,以前他每天凌晨4点多进货,现在必须3点多到批发市场,生怕好肉被别人选走。
9点半后,摊主纷纷撤摊
临近早上10点,停车场慢慢清空。从二层往下望,一层的空场中间,几十名工人正配合垃圾车在迅速打扫“战场”,带走烂叶、塑料袋、泥土,仿佛早上的喧闹从未发生。二层已有店面开张,也有摆地摊卖古董的小贩。只是几乎还没有人光顾。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40期封面故事,感谢樊帅对本文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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