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如果有一个这样的空间穿越装置,只要拉开其中的一扇门就能让你走进一个更“完美”的人生,你会选择进去么?
2024年,Apple TV+推出的高分科幻剧《人生复本》(Dark Matter)将这个全人类共有的白日梦变成了一场惊悚的哲学实验。原著作者布莱克·克劳奇曾直言,创作这个故事的动机是为了克服无穷无尽的“后悔”。而在两年后回归的《人生复本2》中,故事彻底脱离了原著的藩篱。在这场全新的叙事里,“后悔”的母题退居幕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为冷峻、更具现代性的拷问:当科技赋予了人类无限重启的筹码,我们究竟是在接近幸福,还是在加速坠入虚无?
文|林觉
失控的人生
在第二季的开始,便上演了最挑战人伦道德的一幕:
刚目送丈夫上班没多久的丹妮拉,在家中迎来了另一个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丈夫”杰森。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基因、名字、甚至,还有相同的记忆,甚至对她怀有同样深沉的爱意。可丹妮拉却在极度的惊恐中举起手枪,将子弹射向了这个“丈夫”的胸膛。
《人生复本2》剧照,下同
这一枪,直接击碎了这个“家”苦心经营的温情幻象。在第一季中,被另一个宇宙的自己(杰森2号)夺走人生的杰森,凭借着对妻儿的“唯一羁绊”,在名为“黑盒子”的量子叠加态装置中披荆斩棘,最终回归家庭。然而,他在黑盒子里每一次因恐惧、犹豫而做出的微小抉择,都分裂出了一个新的平行自我。
这些被分裂出的“副本杰森”,同样继承了“回到妻儿身边”的绝对执念。可悲的是,这种与生俱来的执念,反而成了禁锢他们的“既定命运”——他们看似在平行宇宙中拥有无限的选择权,实则全都沦为了初始记忆的提线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夺回妻儿的单一指令。
于是,原本感人至深的奥德赛式归乡,在第二季演变成了一场残酷的生存挤压——当“我”可以被无限复制,建立在“唯一性”之上的现代爱情与家庭伦理瞬间陷入了崩溃。在物理学与情感上,门外那个风尘仆仆的杰森没有任何过错,仅仅因为他是“复制品”,便从“深情丈夫”沦为了必须被抹杀的“非法入侵者”,争取所谓的“正统性”就沦为被复刻的“杰森”们的一场残酷博弈。
这桩诡异的杀人事件终于东窗事发,杰森一家只能继续在不同的平行时空里寻找容身之所。然而,杰森苦苦维系的“美满家庭”却日渐分崩离析:丹妮拉始终无法释怀亲手谋杀“丈夫”的罪恶感,最终选择离家出走;儿子查理厌倦了父亲一遇风吹草动便草木皆兵的“逃亡”,决定独立去过自己的生活。曾经他们简单地认为,只要离开某个平行世界就会寻回原来生活,但直到此时,他们才开始逐渐明白,就算是拥有“高科技”可以选择更完美的生活,但心里所受到创伤的并不能就此消散。
也正是家庭成员逐一“出逃”,才让第二季的《人生副本》的核心逐渐清晰,高科技所带来梦幻场景逐渐破碎,曾今为爱寻家的浪漫也被现实抹平,它背后所浮现的——关于“自由意志”在既定命运终的选择问题,变得愈发的尖锐、明显。
“完美”并不存在
如果说第一季给出的答案,是靠着独一无二的“情感羁绊”披荆斩棘地寻找归途;那么到了第二季,编剧则顺着“遗憾”这一内核,抛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当曾经向往的“完美人生”成为奢望,连“唯一”的挚爱也彻底失去时,人又该如何面对并不完美的当下?
在《人生复本2》的第五集中,编剧特地离开了主线剧情,而是将镜头对准了一个被分裂出来、注定无法回家的“无名杰森”——与其他执着于回到原初世界的副本不同,他最终选择了另一种生活。
按照杰森的“出厂设置”,每一个“副本杰森”都背负着夺回丹妮拉、重返原有家庭的执念。但当这个“无名杰森”揣着最后一支用于穿越的安瓿瓶走进黑盒子时,他却没有继续追寻那个曾经失去的世界,而是主动改变了目的地: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既能去爱、也能被爱”的地方。推开舱门后,他遇见了在自己原初世界早已离世的母亲,最终,他选择留在母亲身边,放弃了与物理相关的一切工作,靠亲手制作木凳维持生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生活。
那些执着于抢夺原初家庭的杰森,恰如加缪笔下不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被困在一次次重复的、既定的命运之中;而这个无名杰森却迎来了一场真正的“下山之旅”。他终于意识到,幸福并非只能沿着过去的轨迹继续追寻,也可以在某个时刻停下来,主动选择走向另一条不同的路。
待在这个世界的日子里,“无名杰森”手中始终翻阅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这部作品将记忆与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些已经逝去的岁月重新被感知。它与杰森的经历形成了微妙的呼应:过去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彻底消失,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流淌过的爱与痛,依然参与塑造着今天的自己。杰森必须承认,自己曾经向往的完美生活已经无法追回,唯有承认过去已经“消亡”,才能真正能把握住眼前仍在继续的日子。
这一集也当之无愧的成为第二季口碑封神的单集,它不仅拓宽了对“完美生活”的理解,更直面了当下每个人不得不面对的真是困境,当执念散去,我们该如何与失去共存。
这种精神上的转变,在尾声升化并出现了最动人的一幕:当“无名杰森”再次偶遇丹妮拉时,他不再将丹妮拉视为必须夺回的“妻子”,他没有再把自己遗憾投射到她的身上,只是像如普通陌生人般友好地打招呼、道别,随后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生活。
通过对“完美幻影”的祛魅,这个曾被视为“多余”的无名杰森,反而比原版杰森更早找到了内心的安宁。他并没有抹去曾经的失去,,而是终于不再让过去的遗憾绑架自己此后的人生。生活纵然荒诞且充满遗憾,但真正让人走出困境的,或许不是找到一个没有遗憾的世界,而是在不完美的现实中,依然拥有继续生活、重新去爱的勇气。
无法去到的未来
正当无名杰森重获新生之际,主线宇宙的危机却在成倍升级。“杰森2号”与曾经资助他的富豪雷顿·万斯再度登场。这一次,雷顿试图通过招募不同宇宙的“自己”,建立一个庞大的“跨宇宙帝国”。为此,一个体量远超以往的巨型“黑盒子”被设计出来——它不再是只能容纳数人的狭小空间,而是变成了一座能够承载整支军队进行时空迁移的“超级方舟”。
这场升级也让黑盒子的意义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帮助人们寻找另一种人生的工具,而逐渐成为人类试图掌控未知的象征。当技术拥有了改变现实的能力,我们是否就真的能够掌控未来?
在剧中,黑盒子的运行有一个这样的设定:进入者必须对目标世界抱有强烈、专注且毫无杂念的想象,否则,潜意识里的恐惧与杂念就会具象化为吞噬一切的异世界。黑盒子从来不是一扇通往“完美世界”的任意门,而更像一台冰冷的意志“放大器”,甚至,包括放大那些连我们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隐秘恐惧。
回看第一季,黑盒子曾是杰森的内心映射,是他与丹妮拉婚姻关系的镜子,它承载着杰森作对家庭的守护与承诺,却也随着他对黑盒子的执迷,逐渐异化为婚姻中挥之不去的威胁与恐惧。到了第二季,野心家们开始逐渐掌握“时空穿越”的技术并妄图建立的宇宙帝国时,黑盒子所放大的,已经不只是个体的执念,还有人类对权力的绝对控制。
这种控制背后,藏着的其实是面对未知未来时深层的不安全感。我们总希望借助科技提前预知风险、规避意外,甚至消除生活中那些无法掌控的部分,在某种程度上看,黑盒子与AI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打开它,看似打开了无限可能,却也招致了技术对人的隐秘反噬。随着AI越来越深地介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它在潜移默化中重塑着我们的工作方式与思考习惯。我们以为自己正借助技术获得更强的掌控力,却在不知不觉中让渡了部分自主判断与独立抉择的能力。
这正是《人生复本》借用一个科幻外壳,想要叩问的时代命题:人类真正的自由,从来不在于利用科技穷尽所有分支、掌控所有可能性,而在于始终保有独立思考与自主选择的能力。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像西西弗斯一样,终其一生推动着那块巨石,曾被“如果当初选择另一条路”的假设所困扰,也总忍不住想象,是否存在一个能够弥补所有遗憾的完美世界。但那个不断扩张的黑盒子仿佛在提醒我们:当人试图借助技术逃离无常、掌控一切时,也可能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中逐渐迷失自我。
生命必定无法保证每一次选择都通向理想的结果,也无法让人生从此不再有遗憾,但至少,我们可以决定如何面对它们,也许我们不必寻找一个“完美世界”,而是在面对未知时,依然保有自己的判断与选择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不完美的现实中真正扎下根来,赢得属于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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