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金庸的幽默感。




金庸文人趣味最直白地发作,是《书剑恩仇录》里嘲讽乾隆。

说乾隆去嫖院:

古往今来,嫖院之人何止千万,却要算乾隆这次嫖得最为规模宏大,当真是好威风,好煞气,于日后“十全武功”,不遑多让焉。

甚至还填了一阙《西江月》来描述乾隆嫖院:

铁甲层层密布,刀枪闪闪生光,忠心赤胆保君皇,护主平安上炕。

湖上选歌征色,帐中抱月眠香。刺嫖二客有谁防?屋顶金钩铁掌。


铁甲刀枪,忠心赤胆——护主平安上炕。

金钩铁掌,大嵩阳手——防刺客和嫖客。




以及,但凡了解乾隆那个狗屁毛病的都知道,金庸下面这句话里藏了多少怨念:

“乾隆双手柔软细嫩,给常氏兄弟这对精擅黑沙掌的粗手巨掌握住了,总算他兄弟不使劲力,否则一捏之下,乾隆手骨粉碎,从此再也不能做诗题字,天下精品书画,名胜佳地,倒可少遭无数劫难。”




金庸很喜欢文哏,许多彩蛋埋得很轻妙,包袱不一定翻,自己看去吧。

齐白石说自己“诗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画第四”。

金庸一定知道这个典故,所以《射雕英雄传》里,丘处机自称平生所学稍足自慰的只三件:

一是医道,二是做几首歪诗,三是三脚猫的武艺——郭靖他爹立刻接茬:那我们的武艺岂不是独脚老鼠?




《笑傲江湖》二十六回,桃谷六仙说自己小时候丑八怪。有人道“不对了,你们只有六个人,怎能成为丑八怪?”有人轻道:“加上他们爹娘……”

苏轼曾跟王安石开玩笑,说“鸠”是“九鸟”,典故是“《诗经·曹风·鸤鸠》云:‘鸤鸠在桑,其子七兮。 ’加上爹娘,共是九个。 ”




莫大先生神出鬼没杀了费彬,救了刘正风与曲洋后,飘然而去。

曲洋和刘正风却开始讨论,说莫大先生剑法极精,所奏胡琴却一味凄苦,引人下泪,太也俗气;应该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才对。

令狐冲忍不住吐槽:这二人爱音乐入了魔,在这生死关头,还在研讨甚么哀而不伤,甚么风雅俗气!

刘正风和曲洋的《笑傲江湖之曲》,小说里对应《广陵散》;则刘正风对应嵇康。

而嵇康写过名作《声无哀乐论》,里面就有这句:“古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淫,斯其大较也。”




金庸还会玩《红楼梦》:

“伯爵大人从不执笔写字,那亲随心中纳罕,脸上钦佩,当下抖擞精神,在一方王羲之当年所用的蟠龙紫石古砚中加上清水,取过一锭褚遂良用剩的唐朝松烟香墨,安腕运指,屏息凝气,磨了一砚浓墨,再从笔筒中取出一枝赵孟頫定造的湖州银镶斑竹极品羊毫笔,铺开了一张宋徽宗敕制的金花玉版笺,点起了一炉卫夫人写字时所焚的龙脑温麝香,恭候伯爵大人挥毫。这架子摆将出来,有分教:

钟王欧褚颜柳赵

皆惭不及韦小宝。”

——《鹿鼎记》


句式对应:

“(贾宝玉)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

——《红楼梦》




金庸也可以很荤。

还是《鹿鼎记》里,韦小宝写字梗:在《尼布楚条约》上签字时犯了难。

索额图是他知己,便道:“这等合同文字,只须签个花押便可。韦大人胡乱写个‘小’字,就算是签字了。”

韦小宝大喜,心想写这个“小”字,我是拿手好戏,当下拿起笔来,左边一个圆团,右边一个圆团,然后中间一条杠子笔直的竖将下来。索额图微笑道:“行了,写得好极。”韦小宝侧头欣赏这个“小”字,突然仰头大笑。索额图奇道:“韦大帅甚么好笑?”

韦小宝笑道:“你瞧这个字,一只雀儿两个蛋,可不是那话儿吗?”




还是在《尼布楚条约》前后,跨文化伦理哏。

韦小宝道:“那么我要你母亲做我的甜心,做我老婆。”

费要多罗眉花眼笑,更是喜欢,说道:“我的妈妈出于名门望族,皮肤又白又嫩,她会做法国诗。莫斯科城里有不少王公将军很崇拜她。我们俄国有一位大诗人,写过几十首诗赞扬我的妈妈。她今年虽然已六十三岁了,相貌还是和三十几岁的少年妇人一样。中国大人阁下将来去莫斯科,敝人一定介绍你和我妈妈相识,要结婚恐怕不成,做甜心吗,只要我妈妈答应,那是可以的。”

原来洋人风俗、如有人赞其母亲、妻子貌美,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深感荣幸,比称赞他自己还要高兴。

韦小宝却道此人怕了自己,居然肯将母亲奉献,有意拜自己为干爹,笑道:“很好,很好。以后如来莫斯科,定是你府上常客。”


这句“定是你府上常客”和《连城诀》“许多人已在破口大骂。万家的祖宗突然声名大噪,尤其是万震山的奶奶”异曲同工。

《围城》别有一句:“每逢车不肯走,汽车夫就破口臭骂,此刻骂得更利害了。骂来骂去,只有一个意思: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祖母发生肉体恋爱。”




《倚天屠龙记》,何太冲怕老婆,却还要摆架子,也是十足精彩:

班淑娴当下回头向何太冲叫道:“喂,你过来!”

何太冲虽对妻命不敢有违,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仍要摆足掌门人的架子,“哼”的一声,缓缓站起。四名小童前导,一捧长剑,一捧铁琴,另外两名各持拂尘。五人走到广场中心,捧剑小童双手端剑过顶,躬身呈上,何太冲接了,四名小童躬身退下。

“喂,你过来”、“不敢有违”是懦弱的丈夫。

“哼”“缓缓”“四名小童”是懦弱丈夫最后一点体面。




有一些要对照新旧版,才显出好笑。

《射雕》旧版:

侯通海道:“操他奶奶,我屁股给打成四块啦。”彭连虎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轻声道:“岂有此理?”一摸他的屁股,也无异样。


这句话在新版改成:

侯通海道:“操他奶奶,我屁股给摔成四块啦。”彭连虎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轻声道:“岂有此理?”一摸他的屁股,似乎仍是两块,但也不便细摸深究。


据说金庸初版写彭连虎摸侯通海的屁股,“也无异样”,有读者就写信去问:“彭连虎是不是很熟悉侯通海的屁股,居然摸得出也无异样?他俩什么交情?”

所以就改成“仍是两块”,而且“不便细摸深究”,摸了一下就不摸了,这样就显得彭连虎和侯通海的感情,没那么暧昧了……




但《射雕英雄传》最质朴可爱的一段喜剧,我始终认为是下面这段:

周伯通跟郭靖讲《九阴真经》的黄裳,因为此时正在桃花岛,刚聊过黄药师,于是郭靖道:“原来他也姓黄。”

周伯通道:“呸!甚么也姓黄?这跟黄老邪黄药师全不相干,你可别想歪了。天下姓黄之人多得紧,黄狗也姓黄,黄猫也姓黄。”

郭靖心想黄狗黄猫未必姓黄,却也不去和他多辩。

只听他续道:“这个跟黄老邪并不相干的黄裳,是个十分聪明之人……”

郭靖本想说:“原来他也是个十分聪明之人”,话到口边,却忍住不说出来。


这一段已经近乎相声逗捧技法了。周伯通是逗哏,郭靖是捧哏。

金庸的幽默,有时候损,有时候荤,有时候拿典故和俗语开玩笑。

但他最可爱的幽默,不一定需要攻击谁、羞辱谁、把谁说得狼狈。

郭靖和周伯通这段,笑点甚至在一句没说出来的话里,在郭靖自己的脑补里。两个人都没什么恶意,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好笑。

就这么着,已经很好笑了。


今天是金庸八周年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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