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尚公主》里的鱼公公这么嚣张，原来是鱼朝恩啊

新剧《尚公主》热播，不少观众被剧中鱼公公的嚣张惊到。这个角色原型正是中唐大名鼎鼎的鱼朝恩，历史上，他是敢在朝堂之上干预国事的宦官。那么，鱼朝恩凭什么敢这么嚣张呢？

这背后不是他一个人的狂妄，而是安史之乱前后，唐朝一套权力结构悄悄变了。

鱼公公形象。来源/影视剧《尚公主》

要探讨鱼朝恩的滔天权势，先要了解一下唐代的宦官制度。内侍省是唐代专门管理宦官的机构，设有内侍四人，内常侍六人。内侍省下设五局，掖廷局掌管宫人簿籍；宫闱局掌管宫内门禁；奚官局掌管宫人疾病死丧；内仆局掌管宫内供帐灯烛；内府局掌管中藏给纳。内侍省的官员均由宦官担任。贞观年间，为约束宦官的权力，太宗规定内侍省不设置三品官，内侍省的长官内侍为四品。也因此，初唐时期七十余年，并未产生过有权势的大宦官。到了武则天、中宗的时代，宦官的数目膨胀，中宗一朝就有宦官三千人，其中一千多人被超授七品以上的员外官，但还很少有宦官被授予三品以上的官职。

到了玄宗朝，这一限制被打破。玄宗一朝是唐代的极盛时期，也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玄宗本人，早年励精图治，权力欲重，对宦官也更加亲信依赖。中国古代的君主与大臣是矛盾的共生体，从根本上来说，君主与大臣的利益是一致的，但在实际执行决策的过程中又会产生种种矛盾。国家的运转依赖一定的规章制度，这些具体的规章制度，某种程度来说又限制了君权。君主既有集权的需要，又有管理国家的需要，因此君臣关系微妙且复杂。特别是在唐代初年的三省制度下，君主的意志并不能完全得到伸展，虽然不宜高估这种限制的作用，但要想在法理上站得住脚，君主就势必不能无所顾忌。而宦官的崛起，正是皇权的延伸，宦官是皇帝的家奴，是皇权的天然盟友。

影视剧中鱼公公霸道不许百姓食鱼。来源/影视剧《尚公主》

玄宗一朝出现了许多有权势的大宦官，最为著名的莫过于杨思勖和高力士。杨思勖勇猛善战，官拜骠骑大将军，封虢国公，数次统帅大军，平定南方的叛乱。高力士更是玄宗的心腹，诸王、公主都要称呼其为“阿翁”。一些其他宦官，如边令诚等也常被派往监军，帮助皇帝掌握军队，应该说中晚唐时代的宦官问题，滥觞于玄宗。而安史之乱后，皇帝对武将也更加不信任，出于制度惯性和现实的考量，对宦官的依赖也更加重了。特别是肃宗、代宗的继位，都带有浓厚的宫廷斗争的色彩，其中宦官起到的作用就更大了。肃宗的自立与李辅国的谋划有密切关系，代宗的继位更是离不开程元振等人的宫廷阴谋。鱼朝恩便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他也应运而生，成为继李辅国、程元振之后的又一位权宦。

关于鱼朝恩的早年，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仅知道他是泸州泸川人，生于开元十年（722），天宝末年入宫。入宫的宦官一般家世地位不会很高，但鱼朝恩早年应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旧唐书》中说他“性黠惠，善宣达，通书计”，可见他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天宝末年，大厦将倾，以后见之明来看，此时入宫的确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但这动荡的时代，恰好成就了鱼朝恩。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仓皇出逃，行至马嵬，爆发了著名的马嵬之变，太子李亨自此与玄宗分道扬镳，北上灵武称帝，是为唐肃宗，玄宗被遥尊为太上皇，就此告别权力中枢。

唐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

鱼朝恩在这场大变故中，无疑是站在肃宗这一派。至德初年，鱼朝恩被任命为监军，监察李光进的军队。随后长安收复，又被任命为三宫检责使，以左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随后唐军收复洛阳，安庆绪逃至相州，肃宗调集郭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包围邺城，为防止专权，九支军队并无统帅，各自为政，以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因为史思明的救援，唐军的指挥体系混乱，相州之战最后以唐军败而告终。使得安史之乱又持续数年之久，鱼朝恩应为此战的失败负有一定的责任。

相州之败后，鱼朝恩把战败的责任全都推卸给郭子仪，自己全身而退。肃宗并非不知道这是欲加之辞，只不过在武将与宦官的冲突中，他选择宦官。相州之败后，史思明吞并安庆绪，率军攻克洛阳，洛阳二次落入叛军之手，长安局势危急。鱼朝恩屯兵陕东。洛阳再次光复后，鱼朝恩被封为冯翊郡公，屯汴州、后屯陕州。在相州之战后，鱼朝恩始终率军起着保卫京师的作用，是皇帝信任的一支军事力量，也因此，肃宗对其比较宽容。宝应元年（762）肃宗死，太子李豫继位，是为代宗。代宗继位第二年，安史之乱平定，但随之而来的是吐蕃的入侵，长安守备空虚，吐蕃趁虚而入，短短几年后，唐代的最高统治者，再次撤离长安。而鱼朝恩驻守的陕州，临近长安，是代宗的唯一选择。在华阴，鱼朝恩率军奉迎唐代宗，这让代宗大为感动，加封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专领神策军，赏赐无算。

吐蕃入侵长安后，有赖郭子仪，代宗还都长安，随后处置了隐瞒军情不报的大宦官程元振，不可一世的程元振就此倒台，不久为仇家所杀。程元振死后，鱼朝恩就成了新一代权宦。比较有趣的是，大权在握的鱼朝恩一心想要追求的却是一个文化领袖的地位。他召集一批后进文人作为门生，讲授五经，自称文武全才。代宗也就顺水推舟，派鱼朝恩管理国子监。鱼朝恩每次去国子监视察都有数百神策军随从，花费无数，但鱼朝恩还常常不满足，应该说代宗李豫是一个宽厚的君主。对鱼朝恩的放纵，一方面是因为要倚重鱼朝恩的势力，一方面也是出于个人的情感。如果鱼朝恩止步于此的话，那么虽然很荒唐，倒也还可以接受。不过鱼朝恩的胃口越来越大，想要通过废立宰相来给自己立威。在国子监举行的释奠仪式上，百官云集，鱼朝恩拿着《易经》开讲，讲解《鼎卦》，这一挂有“鼎折足，覆公餗”的句子。大意是说，鼎足折断，鼎内的食物倾出。实际上就是暗示着宰相能力不足，应该换人。因为鼎是权力的象征，古人又有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的观念，将治国与烹饪做比。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侮辱宰相，当时的宰相王缙勃然大怒。顺带一提，王缙就是大诗人王维的弟弟。而另一位宰相元载则怡然自若。鱼朝恩见此说：“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测也。”鱼朝恩的判断非常准确，元载虽然保持微笑，但心里是恨透了鱼朝恩，日后斗倒鱼朝恩的也正是元载。

跋扈的鱼公公。来源/影视剧《尚公主》

与此同时鱼朝恩还做了一些引起众怒的事情，这些也都一点点累积起来，使得代宗对鱼朝恩失去了耐心，也最终导致鱼朝恩的覆灭。首先就是大兴土木，鱼朝恩以给代宗生母章敬太后荐福为名，大兴土木，甚至还拆毁皇家行宫，征集木料。其次就是继续攻击郭子仪，当然郭子仪有大功，并非鱼朝恩能够撼动，为了泄愤，鱼朝恩居然雇佣盗贼，挖掘郭子仪的祖坟。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结党营私，鱼朝恩手下的神策军都虞候刘希暹、贾明观都依仗着鱼朝恩的权势为非作歹。鱼朝恩还在北门设置监狱，横捕富人，诬为不法，以此敛财。朝廷有什么大事裁决，鱼朝恩没有参与其中，居然生气地说：“天下事岂有不由我乎。”这话传到了代宗的耳朵里，鱼朝恩的命运也就基本定了，不过还需要一个导火索，而这个导火索很快就来了。

鱼朝恩有养子鱼令徽，年纪很小，在宫中为内给使，穿绿官服，因为朝会百官按等级站队，鱼令徽与同僚争排位，心中很是恼火。鱼朝恩得知后，就向代宗请求赐给鱼令徽紫色朝服，站在最前。代宗不置可否，但一旁的宫人已经把紫色朝服准备好了，令徽马上谢恩。代宗表面上笑着说：“小儿章服，大称。”但心里已经十分不满了。

皇帝可以容忍他制衡朝臣藩镇，但不能容忍他威胁皇权本身。而善于窥伺上意的元载很快捕捉到了这一点，元载派遣京兆尹崔昭，以重金结交鱼朝恩的党羽皇甫温、周皓，这样鱼朝恩有什么动向，元载和代宗都一清二楚。其实对于皇帝的不满，鱼朝恩的手下刘希暹已经有所察觉，他也曾给鱼朝恩建言应该有所收敛。鱼朝恩虽知道皇帝不满，但渐渐又觉得皇帝似乎对他同以前并无两样，于是逐渐更加放肆。代宗遂专任元载，铲除鱼朝恩。

鱼朝恩上朝有军士百人自卫，而周皓就是这些军士的统领，皇甫温则驻兵在外，内外的军权是鱼朝恩立身之本。但可惜周皓、皇甫温都已经被元载收买。元载先调凤翔尹李抱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用皇甫温代替李抱玉掌管凤翔。表面上是扩张了鱼朝恩的势力，实际上是让皇甫温更能为己所用。然后就再发烟雾弹，扩充神策军的土地与实力，打消鱼朝恩的顾虑。郭子仪也在此时秘密上书代宗，言朝恩图谋不轨。代宗决心不再拖沓，务必早日铲除鱼朝恩。大历五年（770）寒食节，禁中大宴，宴会结束后，鱼朝恩正要返回军营，代宗下诏留鱼朝恩议事，鱼朝恩身体肥胖，在宫中常常乘坐小车。代宗听到车子声音，就知道鱼朝恩来了，代宗危坐，元载留守中书省。鱼朝恩一到，代宗就怒斥朝恩谋反。鱼朝恩尚在蛮横自辩，一旁的周皓等人赶紧抓住鱼朝恩，勒死了他，鱼朝恩这一年四十九岁。

事变发生时，宫外尚且不知道，代宗也隐瞒了此事，只对外放出消息说鱼朝恩是自杀。代宗把鱼朝恩的尸体还给鱼家，还赐钱六百万安葬鱼朝恩。最后还算落了个体面，也算是代宗感念鱼朝恩的救驾之功。

鱼朝恩死了，但宦官的势力并未消亡。随后的德宗朝，爆发了奉天之难，更是彻底摧毁了德宗对武将的信任，于是更加依赖宦官。设置神策军护军中尉，在制度上为宦官掌军权大开方便之门。后面的宦官，不止监军，直接掌控禁军，甚至发展到可以废立皇帝。而鱼朝恩无疑是宦官权力发展中的重要一环。

参考文献：

（后晋）刘煦等修撰：《旧唐书》

（北宋）宋祁、欧阳修等修撰《新唐书》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

严耕望：《中国政治制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