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把自己作为方法:与项飙谈话》成为畅销书。作为人类学家,项飙近年来广泛参与到公共对话中,将学术分析的眼光融入日常的语言,提炼出“悬浮”“附近”等概念以概括当下正在发生的现实,引起中国年轻人的强烈共鸣。今年,该书迎来再版。
2026年8月,项飙在泰国清迈举行的人类学系列活动中作主题分享,题目为《家庭、流动和附近》。他从资源、情感与日常意义三个维度,梳理中国家庭半个世纪以来的变化,并由教育投资中的三组代际矛盾切入,讨论家庭内部的“附近”如何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隐没。以下为经过授权的部分内容整理。
《把自己作为方法》
作者:项飙、吴琦
版本: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7月
家里面资源的动员和投资行为,形成了一系列代际之间的情绪上和理解上的冲突,同时使得家庭作为一个日常意义生成空间走向瓦解,这是怎么发生的?我整理了大概三四组矛盾。
第一组矛盾就是:家长觉得“我为你好”,孩子觉得“你在控制”。这组矛盾背后是一个什么逻辑呢?就是家庭对下一代的投资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时间维度特征:它是极度提前投资,投资计算的是孩子的整个人生。在别的投资行为里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因为在这么长的时间跨度里,有太多不可预测的结果,没有别人做投资会这么想。
但是家长就说:“你必须这么做!”那孩子问:“为什么?”家长说:“你不这么做会后悔。”孩子说:“我不后悔。”家长还会说:“你今年不后悔,明年会后悔;你现在不后悔,十年以后你会后悔。十年以后后悔,那就一切都晚了,是不可逆的。一步错,步步错,所以你必须要做。”所以,今天的投入是为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晚的时间。
这种极度的提前考虑,是家庭内部代际关系中一种特殊的理解。对孩子来讲,他不太能够理解:我为什么要把30年以后的事情作为参照,来理解我当下被迫做的这件事?而家长觉得这就是“为你好”。这种投资行为在时间维度上其实跟金融是相类似的。因为金融很重要的一点,其实就是把自然的时间给你扭曲,反正先借你钱,然后去买期货等等。
最早基督教对金融最大的批判也就是从这个角度出发的,因为时间是上帝规定的一个我们存在的维度,金融靠时间来赚钱,这是对神非常大的亵渎。所以早在中世纪的时候,对利息、金融的概念有这样的一个批判。我觉得这样一个时间的故事,有这么一个扭曲在里面。
项飙。
第二组矛盾是,从家长来说,他们一直在做牺牲,对孩子来说,他们则感觉自己一直是在被压制、被控制。这牵扯到家庭内部资源投资和组合的一个要素,就是它的日常性。没有一个别的投资或经济行为,可以对那件事情的发生做到每一天、基本上每一小时都做非常严格的监测。但是在家庭里面,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比如现在的陪读现象,在清迈我知道,这也是一个相对普遍的现象。在中国农村,其实陪读现象非常普遍,几乎所有只要有条件的农村男孩,现在都要到县城里,父母,特别是母亲,往往是全职陪读。城市的学校也一直强调所谓陪伴式教育,这听起来是非常正面的,但是从孩子的眼光来看,他不一定这么觉得,他是觉得你一直在监控他,一直在监控。
所以我这里再强调一点,我讲的资源不仅仅是指钱,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人的精力和注意力。这其实是最重要的资源,是我们的政治经济学一定要注意到的:精力和注意力。你想,每一天,那种要求、那种注意力、对你的劝说,是人极大的付出,它必然会造成非常重要的结果。
电视剧《小欢喜》剧照。
第三组矛盾是道德债务,爱是有条件的,还是爱是无条件的。我在访谈当中听到一句话,让我感受很深。一位20多岁的研究生,家庭成长过程其实相当顺利,他自己也觉得拥有一个很正常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但是他就说:
“爱就是有条件的。因为父母一直告诉我,我考好了成绩,他们才爱我;我获得了一个什么东西,他们才说我爱你。如果我没有获得,没有满足他们的期望,我是明显感觉到他们是失望的,我是得不到那个爱的。爱就是有条件的。”
我完全理解他的感觉。但如果你把这句话跟父母说,绝大多数父母会觉得非常伤心。绝大多数父母会说:“我对孩子的爱怎么可能是有条件的呢?我对你的爱是完全无条件的,我会倾其所有,你要月亮给月亮,你要让我把手割下来我都愿意”等等。
这两方面从各自的主观感知上来讲都是有道理的,而且是同时存在。所以对我们来讲,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分析性问题就是:为什么从父母的角度来讲,那种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孤注一掷的爱,在孩子的眼里,却觉得这都是有条件的,以至于不能够轻易接受,甚至会对很多爱和人际关系产生怀疑、不敢信任?
我觉得这跟整个政治经济学是有关系的。从微观上看,父母对教育做那么持续、那么大量的投资,并不完全是靠对孩子的感情和爱。因为钱花出去——以前是去银行提款,现在是手机划一下——这也不是轻易能做出的决定,它是需要社会给他大量信号的。
电视剧《小欢喜》剧照。
什么样的信号?学区房涨价了、学校排名变了、这个学校排名第30名的学生考分比那个学校的第一名还要高出50分。父母是需要这样大量的信息,因为这是他们日常生活构造的一个结果。人的行动、决策和情绪是在这种非常细密的环境当中产生的,不是一个孤立的人在那里做决定。
这些信息也是父母经常跟孩子交流的。这就造成了一个有趣的悖论:家庭内部的这种投资和行为,一方面带有很强的感情色彩、爱,但同时在交流过程中又是明码标价的,价格非常清晰;再加上前面讲的,它的投资是高度提前的。
所以一个8岁的孩子听到父母说“我这个暑假又给你投了3000块钱”,他只能知道这是一个惊人的负面数字。然后他知道,这笔钱是为他花的;他知道自己对这个事情是要做出反应的,他要展示出一种效果——这3000块钱花在我身上,我身上就要出来效果。它会形成这样一个“道德债务”。
这个道德债务,对孩子来说是非常沉重的。这显然也不是父母故意的,它也是一种爱,但是这种爱跟整个生活资料和教育过程全面商品化糅合在一起之后,就产生了这样的效果。所以带来代际之间的纠结,就是这个“爱是有条件的还是无条件的”难题。
总的来说,我举这三个例子,是想说家庭作为一个投资单位,对下一代教育的投资决策是怎么发生的。在这个过程里,情绪和道义有的时候会变得很激烈,变得很夸张,给人造成的损害也是很大的。
我最后讲一点,就是家庭的日常意义空间在不断淡化。这有多种原因,其中之一,是家庭生活本身的完整性好像在逐渐变弱,孩子的教育成长成为了家庭的绝对中心。从我们看到的一些访谈材料来看,孩子心里其实不是很高兴的,但是他没有语言去表达为什么他不愿意。家里的一切、全家的重心都在他的学习上。他看不到父母之间有什么样的感情联络,也很少去了解、理解父母自己的生命历程。因为父母一讲自己的生命历程,往往都是讲一些片段,把那个片段抽象化为一个道理:“你就得吃苦,不吃苦的话不行;如果你失去这个机会,你看,一下子就是天壤之别。所以每一个失去的机会,都可能会是给你以后埋下的一个定时炸弹。”父母的经历就变成了这样的一种说教材料,导致孩子对于整个家庭生活慢慢失去一种相对完整的理解。
纪录片《高考》剧照。
因为今天讲到“附近”,也是我跟马普所的同事在讨论当中想到的一点。一位同事提出来说,这个“附近”,是不是从家庭里面已经消失了?我觉得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附近”其实是一种你看世界的方式。你在自己的周边一眼看去,看到的是不是一个丰富的世界?里面有没有很多让你惊讶、让你兴奋、很细节的人的关系?还是说你看过去,只是想着“我要的那个东西在哪,我怎么样尽快找到一条路,把我要的那个东西拿来”,其他东西全部通通忽略?如果是后者,那就是没有“附近”。
现在似乎在孩子的眼里,家庭变成了这样的一种框架。在这个框架下面,那些非常生动、复杂、有机的人际关系和生命经验,不被呈现出来。孩子看不到那些,孩子看到的只是不断的劝说、不断的提醒,一切以学习为中心;家里又花了多少钱,父母又为你做出了怎样的牺牲,但是都没有关系,你不要太紧张等等,也有这样的劝说。
在这样的叙事框架下面,很多生命的经验是不得已呈现的,他会看不见。这就会形塑出他对家庭生活以及对整个社会生活的理解,也可能导致了我们现在面临的境况:家庭作为一个制度,还能不能够再持续?我先讲到这里,非常想听大家的评论和提问。
文章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