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生,是一盏放在窗台上的灯。灯罩是白的,瓷的,薄得能透出光来。光不大,也不烈,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照着窗下的一条小路,照着路上偶尔走过的行人,照着那些在夜色里赶路、赶得有些累了的人。他们抬起头,看见那盏灯,心里便暖了一下。然后他们继续走。可那一点暖,已经跟着他们走了很远。
她叫冰心,原名谢婉莹,福建长乐人。她生在福州,长在烟台的海边,后来去了北京,去了美国,又回来。她走过的路不算短,可她走得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不惊动水,也不惊动自己。她从小在海边长大,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她常常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海,看天,看海天相接处那条淡淡的线。她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淡了,淡成一片云,一缕风,一粒被海浪冲上岸的细沙。那种淡,后来成了她一生的底色。
我读她的《寄小读者》,读到的是一颗极柔软的心。她在赴美的船上,给那些不认识的小读者写信,写海上的日出,写月夜的思念,写她想起母亲时那种又甜又酸的感觉。她写“母亲啊,你是荷叶,我是红莲”,这话说得真好,好到让人想哭。可她的哭不是嚎啕的,是含着泪的、静静的、连自己都不忍心打扰的那种。她把眼泪咽回去,然后对你说:别难过,天亮了就好了。她一生都在做这件事——替那些心里有伤的人,把灯点上,然后悄悄地退到一边。
她写《繁星》《春水》,那些小诗短得像一声叹息,可你读完了,会觉得心里亮了一下。她写“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天地便小了”,她写“成功的花,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她写“母亲啊,天上的风雨来了,鸟儿躲到它的巢里”。那些句子,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修辞,可它们像一把把小小的钥匙,轻轻一转,就把你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打开了。门开了,里面有一盏灯。那灯,是她替你点上的。
她的一生很长,活到九十九岁。她经历过战乱,经历过流离,经历过那些让人说不出话的年代。可她从不控诉。她只是写。写孩子,写母亲,写海,写星星,写那些在苦难里依然发着光的小东西。她不是不知道黑暗的存在,她只是选择把灯举得高一点,再高一点。她相信,灯举高了,黑暗就会退后一步。退一步也是好的。一步一步地退,总有一天,黑暗会退到墙角去。
简媜写过:“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可冰心的深情,不需要死来句读。她的深情是活的,是暖的,是每天早上起来,给窗台上的花浇一点水,然后坐下来,给不认识的小朋友写一封信。那信里说:今天下雨了,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很好听。你那里下雨了吗?你若听见了,就当是我在跟你说话吧。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北京的春天,风里还带着一点凉,可玉兰花已经开了。她走得很安静,像她活着时一样,不惊动任何人。可那些被她点过灯的人,那些读过她的信、她的诗、她的《小桔灯》的人,都在心里默默地举了一下灯。那灯是白的,瓷的,薄得能透出光来。光不大,可够照路了。
如今,窗台上的那盏灯熄了。可你抬头看,天上还有星星。那些星星,是她留下的。一颗一颗的,不大,可亮着。你走夜路的时候,抬头看看它们,心里便暖了一下。那一点暖,够你走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