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间厕所开始，城市如何照护具体的人？

伊东丰雄设计的东京代代木八幡公共厕所，三座蘑菇般的建筑散落在树荫下，

将女性夜间使用的安全感需求纳入设计。

文｜子黄

编辑｜黄丹蕾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这句问话里，有一个不易察觉的计算错误：等待者看见的是同伴离开的时间，算不出她在女厕门口排了多久。随后，更换经期用品、哺乳照顾孩子的时间，也被一并归入“上厕所太慢”。建筑分配空间的结果，就这样成了一种关于群体行为的“标准解释”。

2018年，英国调查机构YouGov公布的一项调查中，59%的女性受访者表示自己经常需要排队使用公共厕所，男性的比例是11%。更耐人寻味的是，当受访者被问及怎样配置厕所才更公平，支持男女厕所空间同样大小的人，仍多于支持女厕容纳更多使用者的人。人们能够承认等待的差别，却未必愿意改变制造差别的空间。

与“标准解释”对应，公共空间规划与设计者会预设“标准使用者”：使用者能够独自行动，方便站立、蹲下和弯腰，不需要别人陪同，也不必照顾另一个人。对这样的身体，常规隔间也许已经够用；其他人的需要，则容易被列为有条件再考虑的补充。但真实的身体很少如此稳定。女性会经历经期、孕期与哺乳期；儿童需要陪伴，老人可能需要借力，暂时受伤的人也会突然依赖电梯和扶手。轮椅使用者面对的障碍，则可能从入口一直延续到洗手台。所谓“标准使用者”，反而更像是从人的生命历程中截取的一个非标片段。

身体并没有缺席公共空间，缺席的是某些身体的发言权。谁能顺利使用设施，谁就不容易意识到设施还可以有别的样子；遇到困难的人，却经常先被要求调整自己。西班牙学者贝伦·马丁内斯·卡帕罗斯（Belén Martínez Caparrós）通过对西班牙马拉加35名女性出租车与网约车司机的田野研究发现，寻找厕所涉及绕行、停车与工作中断，并与收入及平台管理发生联系。对依靠持续移动工作的女性而言，能够在哪里停下来，是劳动条件的一部分。厕所不足所产生的成本，没有因为未被列入账单而消失，只是由司机用自己的时间和身体支付。

这也是厕所值得成为公共议题的原因。在这里，身体不能被一种宽泛的“以人为本”代替。一个人能否关上门、坐下、完成清洁，再安全起身，需要具体的空间和设施。城市允许人进入，与城市支持人在其中生活，仍是两件不同的事。

大人糖对这一问题的关注，始于它熟悉的产品与服务领域。一个从个体真实身体感受出发的女性情趣品牌，它需要面对的，不只是产品能做什么，还包括女性是否愿意了解、能否自在提问，以及选择时有没有足够的隐私。2023年，品牌负责人膏膏介绍前海壹方城门店时，谈到团队通过区域之间的软、硬隔断，兼顾展示与个人空间。让女性能够坦然走近，与允许她保有边界，需要同时成立。

门店里的体谅，也让门店之外的不便变得更加显眼。2024年妇女节，大人糖联合“第十一诊室”在四座城市开展“厕展”，将月经知识铺在排队路径上，把身体科普放到隔间门后；2025年，品牌在前海壹方城邀请女性用“问号选票”提出如厕困扰，同时尝试提供应急用品，并与深圳罗湖区妇联合作推进厕所性别友好改造。再到此次项目，大人糖找到三联人文城市，与前海壹方城共同推进实际空间改造。问题也随之变得更有约束力：解释女性为什么需要更多时间之后，是否愿意给她们更多空间？收集到不便之后，哪些设计决定会因此改变？

重新设计一间厕所，本质上是在重新理解人的经验

改造前，前海壹方城这间卫生间的资料上记着一组数字：约102平方米，女厕9个厕位，男厕5个厕位，另有6个小便位。把小便位算进去，男性一侧可以同时服务的人数就超过女性一侧。这组数字的意义，在于揭示“男女各一间”这个看似对称的安排，内部并不对称。

中国的设计标准已经回应了这种差异。《城市公共厕所设计标准》CJJ 14—2016明确规定，人流集中场所的女厕位与男厕位之比不应小于2∶1，男厕位包含小便站位。但比例进入既有建筑，并不会自动变成更多隔间。墙在哪里，管线怎么走，运营方如何判断客流，都要重新协商。此次改造的空间设计师、灰空间建筑事务所合伙人及设计总监琚安琪谈到，团队争取将部分原有户外面积纳入改造，才获得调整布局的余地。增加女厕位，首先意味着有人愿意重新讨论厕所能够占用多少空间。

这间由三联人文城市、大人糖妇女联合会与深圳前海壹方城共同发起改造的厕所，于2026年10月24日正式开放。清华大学无锡应用技术研究院生态设计与技术研发中心主任武洲担任改造顾问，4aC Design平面设计师王铭阳参与导视设计。它的设计工作，很大一部分发生在看似已经有答案的地方。

例如洗手台。台盆前的人未必都在洗手，有人补妆，有人整理衣服，有人暂时放下随身物品。如果这些活动没有别的位置，就会占据同一段动线。此次改造设置了专属化妆区；在布局讨论中，武洲也支持将洗手台放在中央，让人流从周围分散。这些选择处理的是不同动作之间的关系：增加一个台盆，与减少台盆前的拥堵，并不是同一道题。

再如一个挂钩。图纸上标明“有”，并不能说明它够不够长、装得高不高，包挂上以后会不会挡住开门。大人糖、三联与设计团队共同梳理的需求清单，就沿着入口、通道、洗手区和厕间，一项项追问这些使用条件：手机放在哪里，衣服为什么容易蹭湿，门锁能否迅速辨认，隔间下方的开口如何兼顾隐私、清洁和应急救援。设施的存在容易验收，使用时的为难却需要有人亲自指出。

这里也有“关心”与“想当然”的区别。设计者可能希望做得更多，却仍需要听使用者如何判断。王铭阳参与的导视工作，就面对表达与识别之间的取舍：厕所标志可以讨论性别刻板印象，也必须让急于如厕的人迅速找到方向。一个公共符号的体贴，有时恰恰在于不要求使用者花时间欣赏它。

家庭卫生间处理的又是另一种关系。父亲带女儿、母亲带儿子，或者成年人陪同异性长辈时，单纯的男女分区无法提供所有答案。此次改造设置适配儿童尺度、容纳成人陪同的家庭卫生间，并将亲子如厕、无障碍使用和育婴功能分别考虑。这样的区分具有实际意义：喂养、换尿布与如厕，对卫生、隐私和使用时间的要求并不相同，不能因为都被称作“特殊需求”，便理所当然地共用一间房。

项目采用“育婴室、哺乳室”的表述，也使共同养育与个人隐私获得更清楚的位置。父亲及其他照护者需要方便参与冲奶、换尿布；哺乳者需要独立、私密的条件。设施如何命名、谁能进入，看上去是管理细节，却会影响一项家庭劳动究竟由谁完成。

关怀卫生间中的扶手、下方留空的台盆与倾斜镜面，则要求设计者换一个高度理解空间。站着的人能照见自己，不代表坐着的人也能；台盆下面多装一个柜子，对装修而言也许只是收纳，对轮椅使用者而言却可能封住了接近水龙头的空间。造瘘人士的清洗需求同样进入了项目考虑。讨论到这里，“人性化”已经无法停留在形容词上，它需要回答尺寸、位置、动作和护理方式。

这些安排能否保持有效，还取决于材料是否耐用、地面是否便于清洁，以及设备损坏后能否及时维修。厕所是一种每天都要重新投入使用的建筑。交付时的完整，只是它开始工作的条件。

一间厕所为什么能够折射一座城市的公共伦理？

英国Changing Places项目公开的示例布局里，有成人尺寸的可升降护理台、顶轨移位吊机，以及供陪护者协助的空间。这些设备初看可能显得超出一间厕所的通常配置；对需要转移身体、更换护理用品的人来说，它们才使“可以出门”成为现实。普通无障碍厕间与婴儿护理台，仍无法覆盖所有人的需要。

轮椅使用者艾米·胡克在该项目官网的第一人称投稿中写到，她需要借助助行器和另一人的帮助转移到马桶。空间局促时，她担心跌倒后撞上墙面或台盆，必须保持高度紧张，结束后已很疲惫。使用过一间Changing Places厕所后，她能够更安心地完成转移，也保留了继续外出的精力。这个经验使尊严有了非常实际的含义：一次如厕，不应耗尽一个人参与其余生活的力气。

因此，照护不能只用来评价家属是否耐心、陌生人是否善良。再体贴的陪同者，也无法临时扩大一个隔间。政治理论学者琼·特朗托在《照护民主》中提出的核心问题，正是社会如何分配照护责任。如果公共设施没有提供必要条件，家人就必须多付出；如果家人无法付出，使用者便可能放弃外出。所谓私人困难，往往已经包含公共安排的后果。

波哥大的“照护街区”把这种责任分配推进了一步。2024年，Fontibón照护街区在La Giralda社区发展中心增设免费社区洗衣服务，使符合条件的照护者可以腾出时间培训或休息。在这套城市照护体系中，家务、照护者的学习与休息，以及被照护者的需要，开始被公共机构联系起来。它处理的并非如何赞美照护者的牺牲，而是怎样减少必须由个人作出的牺牲。

国内公厕服务的变化，也可以沿着同一尺度理解。上海市政府2026年4月公布的信息显示，当地已完成2631座环卫公厕适老化适幼化改造，并在专人看管的环卫公厕便民服务箱中配置卫生巾、一次性内裤等应急用品，建立动态补充机制。改造数量说明服务供给的规模，补充机制则决定它是否可靠。对使用者来说，今天需要时能不能获得，比开放时曾经配备过什么更重要。

“照护型城市”因而有一个朴素、也相当严格的要求：关心必须能够持续。2025年发表于《Urban Planning》的论文《照护型城市：走向一种公共的城市照护文化？》，通过文献与案例讨论了地方基础设施、社区照护网络及公共政策的作用，同时提醒，这些政策的长期效果仍需追踪，能否稳定进入地方治理并无保证。一个城市采用了照护的语言，不等于已经建立照护的能力。

这也是前海壹方城项目值得继续观察的部分。大人糖将长期收集和讨论的女性需求带入改造，三联人文城市连接专业实践与公众议题，设计师、顾问和商场分别处理空间、技术与运营。合作的意义，在于原本容易被留给个人应付的问题，获得了多个主体共同解决的可能。下一步仍要看，高峰等待是否改善，家庭卫生间是否容易找到，关怀设施是否持续可用。

维护者也在这套关系之中。项目前期清单提出，保洁员同样需要休息凳，材料选择要考虑耐污与清理难度。如果一种友好体验只能依靠保洁人员不断增加劳动来维持，设计就还没有算清自己的成本。使用者的便利与维护者的工作条件，应当进入同一份考量。

一间由品牌、媒体、专业团队与商场协作完成的厕所，当然不能代表所有街道、学校和社区的条件。它更值得被分享的，是需求如何进入决策、各方如何协调，以及哪些办法在使用后仍然有效。公共伦理最终要回答的，是谁为方便获得了空间，又是谁一直在忍受不方便。

于是，三联人文城市、大人糖妇女联合会、深圳市城市规划协会女规划师委员会、深圳勘察设计行业协会女设计师分会共同发起的倡议，希望让一次空间改造中的探索，获得更广泛的参与。我们希望将女性需求、资源配置、安全与尊严、全生命周期关怀、共同养育、持续运营和社会协作纳入同一份行动呼吁。

对大人糖来说，从女性感受出发的产品与服务实践，由此延伸到更多公共空间。对规划、设计与运营者来说，倡议则提出了明确的工作方向：使用者应当在建设之前有机会表达，友好设施在开放之后仍需要维护，反馈还应进入下一次调整。我们倡议的，是一种新的公共空间观。

以下刊载倡议书全文。

从一间厕所开始，我们希望更多公共空间愿意接受这样的检验：当身体不再处于最方便、最独立的状态，一个人还能不能从容地出门？让经期护理、亲子如厕和无障碍使用都获得可靠支持，才能让工作、相聚、散步这些平常的生活继续发生。照护型城市，也将在这些具体的地方逐步建立。

运营编辑：何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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