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静
来源:Vista看天下(ID:vistaweek)
“被说‘郭碧婷是嫁给向太’、‘扶不起的阿斗’,你什么感觉?”“富二代一出生就在罗马,你们的苦是不是无病呻吟,是不是矫情?”
面对“明星照妖镜”易立竞抛出的这些尖锐问题,向佐没有回避。两人在镜头前聊了近4个小时,这些放在很多艺人采访里,可能会被提前筛掉的问题,最终都被原样留下。
“你花5个亿都扶不起的向佐,那我就是阿斗。哪个阿斗不介意,但我认。”这算不上什么漂亮话,他回答时甚至带着点讪笑,却让原本准备看笑话的网友,夸他“真诚”“有活人感”。
图/社交媒体截图
两个月后,向太又坐到了鲁豫对面。“易立竞那个访谈让我很不满,我在里面就好像不值一提。”有些家里的事,她觉得儿子没讲明白。采访上线当天,向佐发文回应:“家里的事家里解决。”
图/微博
问题是,这一家人的事,已经快在两个访谈间里聊完了。
今年,这种能聊三四个小时的人,突然多得有点离谱。孙杨2个多小时,向佐接近4个小时,蓝盈莹3个半小时;鲁豫那边,姜思达、罗翔、张泉灵也动辄三四个小时,仿佛嘉宾不聊到家庭、低谷、关系和“我是怎么变成今天的我”,都不算真正接受过采访。
哔哩哔哩的数据更直接,超过一半的视频播客时长在30分钟以上,两个小时以上的超长播客投稿量增长近9倍;
内娱进入了“谁来了都要聊3个小时”的大访谈时代,大家越来越愿意谈自己的私事,但观众真的还想听那么多话吗?
明星不怕“说多错多”了?
向佐这场访谈真正反常的地方,是过去最容易被当成“采访事故”的东西,现在反而成了有效内容。
图/《言外之易》
迟疑一下、答不上来、自嘲,甚至暴露出一些并不体面的想法,都没有让他吃亏。相反,这期节目播放量超过1.5亿,全网衍生出111个微博热搜。甚至有人调侃:“向华强花5个亿没捧红的儿子,易立竞用4个小时做到了。”
这和过去明星接受采访的逻辑几乎是反过来的,以前主打一个“谨言慎行”“少说少错”。涉及家庭、失败、争议和私人关系的问题,更是能绕就绕,答案哪怕没什么意思,只要足够安全,就算顺利过关。
图/《100万个约定之七时吉祥》
但现在,回答得太周全,会被说像机器人背稿、“没活人感”。于是那些过去最需要公关控制的东西,如拍过的烂片、和父母的矛盾、没处理好的关系,都开始被主动搬到访谈桌上。明星也越来越开始借一场长谈,重新解释自己。
但“愿意多说”和“真的能聊出东西”是两回事。易立竞为了这次采访准备了50页提纲,却没有提前交给向佐。她的理由很简单:“采访不是表演,不需要彩排”。
图/小红书@易立竞
鲁豫的团队也会尽可能把嘉宾过去的采访、经历和公开资料提前过一遍。制片人小浒曾说,做人物采访最怕的就是重复,要避免一个人把已经讲过10遍的故事再讲第十一遍。
长访谈的“长”,真正买来的不是更多废话,而是更多周旋的空间。前面可以聊已经准备好的履历和故事;时间再往后,主持人才有机会追问、换方向,或者等一个人从熟练的自我介绍里稍微掉出来。
某种程度上,过去采访怕的是嘉宾说太多,现在长访谈怕的是嘉宾没东西可再说。而当越来越多明星开始把三四小时的访谈当成一次“重新认识我”的机会时,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一个人当然可以聊三个小时,但三小时里还能有多少东西,是观众以前没听过的?
3个小时聊完,大家都“活明白了”?
姜思达和鲁豫近4个小时的访谈播出后,评价很分裂。他用了大量时间谈自己的童年、家人、朋友和一些多年没有消化掉的遗憾,比如曾经让只和自己住了一周的姥爷回老家,两个月后姥爷去世。
图/《陈鲁豫慢谈》
有人觉得这种毫无遮掩的脆弱很真诚,觉得终于有人愿意把那些“不成熟、不体面、自己都想不通”的部分说出来;也有人完全看不下去,觉得4个小时一直在反复咀嚼私人情绪,“没多大事也要文青大爆发一下”。
这种分歧,刚好碰上了现在长访谈越来越明显的一种疲劳。童年往下追,是原生家庭;一段关系出了问题,开始聊边界感;一次人际关系的不愉快、遇到低谷,最后是要落到自洽、疗愈和重新认识自己。
图/bilibili截图
以前的套话是“感谢这段经历让我成长”,现在,答案明显升级了。“我为什么痛苦,痛苦从哪里来,过去的经历怎样塑造了今天的自己,自己后来又是怎么把它想明白的”,都可以被整理成一套完整的人生解释。
就连姜思达自己也说,“现在是个道理过剩的时代,可是我不想再听金句了,我想听的是人的故事。”
问题是,长访谈越多,那些“道理”反而越容易被看见。一场三四小时的对谈上线以后,真正流通的从来不只有正片。几个小时的内容会继续被拆成“XX首次回应争议”“XX谈原生家庭”“XX自曝人生最低谷”。三四小时的正片和几十秒的短视频,看起来完全相反,实际上配合得很好:前面聊得足够多,后面才有足够多的东西可以拆。
几个小时的谈话经过节目标题、官方切片、热搜和二创一层层筛选以后,那些没有结论的、琐碎的、暂时没想明白的部分最容易消失,最后留下来的,反而总是最像“答案”的那几句话。
于是观众看到的就越来越像:一个创伤,一个概念,一句总结。三四个小时聊完,每个人仿佛都已经把自己的前三十年解释清楚了。
听的是别人的人生,但总能想到自己
“听腻了”和“仍然需要”,并不一定发生在两群人身上。
长期听《岩中花述》和《慢谈》的萧阳(化名)告诉我,她刚开始听播客时,最大的震撼是,“怎么会有人这么和我感同身受”。一些自己过去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的情绪和困惑,被另一个人拆开、命名,再完整地讲了出来。她因此一期接一期听下去。直到后来相似的关键词越来越多,才慢慢从“终于有人说出了我的感受”,变成“怎么每个人都能套进同一套模板”。
图/小红书@aaayyi
“允许别人不喜欢我”,有人觉得是鸡汤;经历过与朋友决裂的人,可能第一次意识到,关系结束不一定意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人生可以重新开始”,对听过10遍的人来说是废话;但一个刚辞掉第一份工作的年轻人,听见一个40岁的人讲自己当年也不知道下一步去哪儿,获得的可能只是一点很简单的确认:原来不是只有我没活明白。
这种作用并不只是网友自己的感觉。一项从叙事心理学出发的青年研究,也提供了相似的解释:年轻人在网络上讲述和交换个人经历时,“经验共享”、被别人看见和情绪释放,都可能帮助他们重新整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研究甚至把一部分青年困境概括为“意义贫困”:很多时候让人难受的,不只是问题没有解决,而是年轻人不知道怎么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当然,明星访谈不是心理咨询,也没必要替观众解决人生问题。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相对低成本的参照:别人已经先把一段人生摊开了。你可以同意,可以觉得矫情,也可以只拿走一句暂时对自己有用的话。
参考资料:
1.陈鲁豫:当播客被看见,新大众文艺中的讲述与理解,第十三届网络视听大会
2.哔哩哔哩,《哔哩哔哩视频播客创作手册》(1.0版本
3.安若辰,马菲滕.何以疗愈:优绩主义视域下青年群体叙事心理分析,新闻与传播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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