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就把这个故事简称为《李娃传》的评价

文言文原文

弇州山人曰:叛臣辱妇,每出于名门世族。而伶工贱女,乃有洁白坚贞之行。岂非秉彝之良,有不间邪!观夫项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绿珠死;禄山作逆,雷清恸;昭宗被贼,宫姬蔽;少游谪死,盼盼死;诚出天性之所安,固非激以干名也。至于娃之守志不乱,抵于荣美,则尤人所难。呜呼,娼也犹然,士乎可以知所勉矣!

史称设形容,楔鸣琴,揄长袂,蹑利屣,固庸态也。娃之濯滓秽远膏泽,岂非所谓蝉蜕者乎?士不困辱,不激;不激,事不成。假令郑生不际于艰世,则娃几与蕲王夫人媲美矣。子犹氏曰:“世览《李娃传》者,无不对娃何义乎?方其坠鞭流盼,惟恐生之不来。及夫下榻延欢,乃至金尽局设,与姥朋奸,反惟恐生之不去。天下有义焉如此,耐苦,或一旦而死于邸,死于凶肆,死于箠楚之下,死于风雪,无郑生矣!肯为下一滴泪耶?绣襦之裹,盖由平康滋味,尝之者难还,情更无如昔年郑生者,一旦惨于目而怵于心,遂有此豪举,虽得此报,犹恨其晚。乃李一收拾生,而生遂以汧国花封,遇李,李何幸而复苏生耶?”


白话文翻译


明代文学家王世贞(弇州山人)评点道:那些背叛家国、做出辱没门风丑事的男女,往往都出身于顶级名门世族;反而身处乐工行当、被视作最卑贱的底层女子,偏偏拥有这般纯洁无瑕、坚贞不移的品行。这难道不恰恰证明,人骨子里天生的善良本性,从来不会被身份贵贱、所处环境的正邪所隔断吗?你看历史上的典故:项羽四面楚歌悲歌泣下,虞姬拔剑自刎相随;石崇被抄家灭族,绿珠坠楼殉主;安禄山起兵谋反祸乱天下,乐工雷海青对着伪朝恸哭反抗;唐昭宗被盗贼围困,近身的宫姬舍身掩护君王;秦少游被贬谪他乡客死途中,妓女盼盼为他绝食殉情……这些人的选择全都是遵从天性里的本心安宁去做的,根本不是为了刻意博取名声才勉强做出来的。至于李娃这样,在红尘里守定本心、不被欲念裹挟,最终挣脱淤泥走向了荣耀圆满,这就更是普通人做不到的难事了。唉,出身风尘的娼女都能做到这般地步,身为士大夫的人读到这里,也该知道要自我勉励了!

史书里描写风尘女子的常态,无非是刻意修饰容貌、抚琴卖笑、甩动长袖、踩着尖头舞鞋周旋迎客,全都是庸脂俗粉的世俗姿态。但李娃从淤泥里跳出来,彻底洗去满身风尘气,躲开浮华享乐的诱惑,这不就是古书中说的“像蝉蜕壳一样彻底挣脱污秽、获得新生”的奇女子吗?读书人没经历过困窘屈辱的绝境,就不会激发内在的志气;没有这股被绝境逼出来的劲,什么大事都做不成。要是郑生当初没有遭逢这番九死一生的磨难,李娃的品格高光恐怕就被彻底埋没,差一点就能和宋代蕲王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那样,留下被史书正式载入的勋业美名了。

冯梦龙(子犹氏)评点说:“世上所有读过《李娃传》的人,没有不疑惑李娃这个人的情义变化的:当初她在街边摇着流盼的眼神、故意掉下马帕勾引郑生的时候,只怕郑生不肯上钩来到她身边。等到把郑生接回家中夜夜宴饮享乐,把他的钱花得分文不剩之后,就和鸨母合谋设下骗局赶走郑生,转头又只怕郑生不肯快点离开。天底下如果真的有这么讲义气的人,当初郑生但凡稍有不慎,就会死在荒废的客舍里、死在凶肆的苦役里、死在郑父的马鞭之下、死在漫天风雪的街头,世上就再也没有郑生这个人了!那个时候她难道肯为郑生掉一滴眼泪吗?

后来她用绣花棉袄把冻得快死的郑生裹在怀里,实在是因为在风尘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这条路走回头路有多难,再也碰不到像当年郑生那样,对她掏心掏肺一片赤诚的人。那天她亲眼看见郑生人鬼不分的惨状,被强烈的愧疚和冲击力击中,才做出了后来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豪举,哪怕最后得到了封为国夫人的圆满回报,还是让人觉得这份补偿来得太晚了。李娃不过是伸手拉了一把濒死的郑生,郑生之后就直接把她推上了汧国夫人的荣耀位置,两个人互相成就,李娃又是何等幸运,借着这份善举重新活成了真正的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