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合体，丰田驶向何方 | 棱镜

图源：视觉中国

作者 ｜ 岳家琛   编辑 ｜ 孙春芳

出品 ｜ 棱镜·腾讯小满工作室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车圈也是。

丰田中国官网至今仍记录着南北丰田“分家”的往事。

2004年9月6日，广州南沙，广州丰田汽车有限公司举行成立仪式。形成了南北丰田的格局。

此后不久，时任广汽董事长张房有给出了一句表态：广汽丰田既不会借用一汽丰田的销售网络，也不会使用广汽已有的网络，而是由合资公司另建一套独立渠道。

自此，“一女嫁二夫”的模式由此铺开。南北丰田如同两条平行线，一条向北，一条向南，中间隔着两千多公里和互不相通的体系。

22年后的2026年9月28日晚，广汽集团披露《发行股份购买资产并募集配套资金暨关联交易预案》，拟以5.75元/股的价格，向中国第一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发行A股股份，购买其持有的一汽丰田50%股权，并同步向不超过35名特定对象发行股份募集配套资金。交易不涉现金对价。

次日，广汽集团A股复牌一字涨停，报收5.6元，封单金额超过6.5亿元。当年被刻意隔开的两条线，如今又接回到了一起。

广汽与一汽“握手”

东风集团和长安汽车的整合没有等来，广汽与一汽却率先“握手”。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资产买卖。按照预案，广汽集团向一汽股份发行新股，一汽股份以所持一汽丰田50%股权作为对价认购。交易完成后，一汽股份将持有广汽集团5%以上股份，成为公司“第二大和具有战略影响力的股东”。

广汽集团同时明确：本次交易预计构成重大资产重组及关联交易，但不构成重组上市，不会导致实际控制人发生变化——广州市国资委仍通过广汽工业集团持有54.02%股份，牢牢掌握控制权。

广汽集团一位内部人士介绍称，此次合作并非传统意义上两家大型汽车集团的全面合并，而是希望依托资产资本联动，在双方现有业务体系基础上逐步拓展合作空间。其中，围绕一汽丰田和广汽丰田形成的“南北丰田”业务协同，是此次合作较早具备落地条件的领域之一。

一汽丰田目前的股东结构是：一汽股份持股50%，丰田汽车公司持股45.7706%，丰田汽车（中国）投资有限公司持股4.2294%。广汽受让的，正是一汽那50%。

交易完成后，一汽丰田的中方股东将由一汽变为广汽，丰田系合计仍持有其余50%。换言之，南北丰田两家合资公司的中方股东，从广汽与一汽两家，变成为广汽一家。

这个安排直接决定了会计处理方式。据一位资深会计师分析，由于广汽与丰田系对一汽丰田形成共同控制，一汽丰田将成为广汽集团的合营企业，其财务数据不并入广汽合并报表，而是在权益法下以“投资收益”的形式进入利润表。这与广汽本田、广汽丰田长期以来的处理口径一致。

这意味着，一汽丰田2025年营业收入达1086.24亿元，比广汽集团全年的965.42亿元还高，但这笔营收不会出现在广汽的营业收入栏里。广汽在预案中的措辞也写道：交易完成后预计将对上市公司投资收益、净利润等财务指标形成正向贡献，只提投资收益与净利润，不提营业收入。

对于这笔交易而言，一汽得到了什么？

根据公告，一汽交出去的是一块能年年分红、贡献投资收益的优质资产；换回来的是广汽集团的股票，而广汽集团今年上半年归母净亏损44.67亿元。

2025年，一汽丰田销售80.55万辆，是主流合资品牌中少数实现连续三年正增长的企业。转折出现在2026年，上半年一汽丰田国内销量27.37万辆，同比下降27.4%；1至8月累计37.89万辆，同比降幅26.4%。

同期，广汽丰田1至8月销售45.52万辆，同比下降仅约2.46%。

一位业内人士称，广汽丰田相较于一汽丰田的反转，也为广汽在南北丰田整合中获得主动权提供了支撑。

政策窗口也为这桩交易提供了背书。2026年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大汽车企业依法兼并重组和跨区域整合力度”。

在一汽与广汽的表述里，这被称作“央企与地方国企战略协同的创新范式”。

“一女嫁二夫”时代终结

要理解这次的握手，要先回到那个“分开”的年代。

丰田是较早进入中国的国际品牌之一，却也是最晚落地整车合资的巨头之一。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丰田先派出先遣团，以天津为中心在中国成立了近60家合资和独资的零部件企业，几乎囊括轿车生产的所有环节。真正的关键一步发生在2002年。

彼时的政策环境是：外资在华合资股比不超过50%，且同一家外资最多只能与两家中方伙伴合资。

丰田最初的两个中方伙伴是天津汽车集团和四川旅行车制造厂。2002年6月14日，天汽与一汽的重组协议正式签订。对丰田而言，它一夜之间从与天汽合作，转变为与中国最大的汽车集团合作。2002年8月29日，双方在北京签署全面合作协议。

这一腾挪让丰田只占用了一个合资名额，手里空出了第二个。2004年9月，广汽丰田在广州南沙落地，广汽与丰田各出资50%，2006年投产经典车型凯美瑞。

彼时，在广州丰田成立的记者招待会上，被问及为何在大众、通用已开始整合在华合资企业时反而选择两家伙伴，时任丰田副社长白水宏典的回答是：“按照中国的政策，外资企业在华可以选择两个合作伙伴（生产轿车），丰田当然会考虑究竟是选择一个合作伙伴有优势还是选择两个合作伙伴有优势，我们认为与两个不同的伙伴合作更利于丰田中国事业的发展。”

一汽曾提出在广汽丰田项目中占股30%，遭广汽否决；退而求其次希望从凯美瑞销售中分一杯羹，也被挡了回去。

在增量时代，这种设计无懈可击。

两家中方股东各自掏钱、各自建厂，丰田用最小的投入撬动了两张覆盖全国的网络；同一款全球车交给两家各改一版，卡罗拉对雷凌、RAV4荣放对威兰达、亚洲龙对凯美瑞。

据一位广汽集团资深员工介绍，这样的模式，研发边际成本极低，铺货速度翻倍。南北大众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打过样，丰田照抄了当时的最优解。

2008年前后是日系车在中国的巅峰，市占率一度摸到30%。2010年，丰田在华销量突破84.6万辆。

问题出在增量消失之后。

中国汽车市场进入存量博弈，价格战从A级车蔓延至全品类。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汽车制造业利润率降至4.1%，2026年1—2月继续下探至2.9%；2026年上半年，汽车制造业营业收入约5.19万亿元，利润总额1953.5亿元，利润率仅约3.8%，其中整车制造环节利润率已降至1.5%，创近十年新低。

乘联分会数据显示，日系品牌在中国的市场份额从2020年的23.1%降至2025年的9.67%，2026年上半年进一步跌至8.7%。2026年1—8月，自主品牌市占率达66.2%，合资品牌仅33.8%；8月单月，自主品牌零售107.6万辆、市占率69.8%，主流合资品牌零售仅31.3万辆，市占率20.3%。

在一个收缩的池子里，雷凌与卡罗拉争抢同一批10万—15万元用户，荣放与威兰达隔街比优惠。“两家销售公司各有返点与金融政策，终端先自己打了起来。”上述广汽人士这样形容。

“当年分开，是为了进攻；今天合并，是为了防守。”其表示。

花旗在一份研报中测算，若整合为年产120万至130万辆的统一平台，仅车型精简与联合采购两项，就能使销售成本下降2至3个百分点，销售及行政开支下降1至2个百分点。

凯美瑞和亚洲龙或只保留一个

对于这场整合，外界最关心的悬念是：南北丰田会不会真正合并？

据媒体此前报道，丰田方面正在推动组建统一的在华销售公司，方案中丰田拟持股50%，一汽与广汽各持25%，经销商渠道完全打通。

更早些时候，南北丰田在低线城市的渠道共享试点已于2025年夏季启动。这些迹象显示，股权层面的变动只是第一步，经营层面的整合已经在图纸上。

“未来，南北丰田姊妹车型将有望整合，以避免重复投入。”上述广汽集团人士说道。这意味着，未来或不再会有雷凌与卡罗拉两款车型，凯美瑞和亚洲龙两款车型也将消失一个。

但也有业内人士认为，目前还不宜把这次交易简单等同于“南北丰田合并”。

中国企业联合会特约高级研究员丁继华指出，统一销售公司的方案尚未得到官方确认，即便未来成行，也不能简单视为“南北丰田合并”，渠道打通可以改善重复建设和内部竞争，但合资品牌真正面对的问题还包括新能源转型与产品竞争力变化，统一渠道并不能替代具有竞争力的新产品。

2026年8月，丰田在华销量11.84万辆，同比下降22.8%，已连续7个月低于上年同期。它是日系三强中跌幅最小的一家，电气化车型（含混动）占比升至71.7%，同比提升18.7个百分点，但这更多依赖混动的存量优势，而非纯电的增量能力。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两家合资公司内部。2026年上半年，一汽丰田bZ系列销量约1.15万辆，广汽丰田铂智系列约5.19万辆。

这意味着，约4万辆的纯电缺口，恰好改变了一汽丰田此前的燃油车领先态势。铂智3X等由广汽方面主导的车型，反而成了丰田在华新能源阵营里最能打的产品。这一点，让广汽在丰田面前的分量不同以往。

丰田需要的不再只是一个出钱、出资质、出渠道的伙伴，而是一个能给它技术、供应链和本地化定义能力的伙伴。

“把筹码集中押在广汽一侧，符合丰田当下的利益。”上述广汽人士认为。

广汽的算盘

对广汽而言，这桩交易最大的意义无疑是财务报表方面止血。

广汽正处在上市以来最艰难的时期。2024年，广汽归母净利润8.24亿元，同比下降81.40%；2025年，营业收入965.42亿元，同比下降10.43%，归母净利润转为亏损87.84亿元，为其上市以来首次年度亏损，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从82.99亿元转为-161.99亿元。

2026年上半年，广汽形势仍然未见好转，归母净利润亏损44.67亿元，亏损同比扩大75.98%，扣非净利润亏损52.09亿元，整车制造业务毛利率为-6.27%。

过去多年，广汽靠合资稳利润、自主做增长的双轮结构行进，广汽丰田、广汽本田提供现金流，传祺、埃安承担新能源转型与规模扩张。

“埃安仍在亏损，但是合资的现金奶牛却快要断了。”一位广汽前员工说道。

具体来看，2025年，广汽集团来自合营及联营企业的投资收益为24.85亿元，同比下降17.11%。

现金回流方面，2025年广汽从广汽丰田收到股利22.1亿元，而2024年是88.59亿元；而来自广汽本田的股利2025年直接归零，上一年还有11.93亿元。

从详细销售数据中更可以看出广汽本田的塌陷：2025年销量35.19万辆，同比下滑25.22%；2026年1—8月仅销售9.21万辆，同比降幅约52%。

它是广汽集团利润表里最稳定的部分。2025年，广汽集团自主品牌销量60.92万辆，同比跌22.83%，传祺与埃安双双下滑逾两成，高端品牌昊铂全年销量仅约1.5万辆。

此外，寄望于与华为合作、对标小米SU7与极氪001的高端品牌“启境”，尚在上市与交付的初期，短期内难以对财报有明显贡献。

于此可见，广汽丰田对广汽的意义有多大。

在这个背景下，收购一汽丰田50%股权的账不难算。“以一汽丰田2025年42.34亿元净利润计，50%权益对应约21亿元投资收益，几乎相当于广汽集团2026年上半年全部对联营和合营企业投资收益的1.6倍。这是一块能立刻体现在利润表上的正向资产。”前述广汽人士分析说。

不过，一汽丰田的利润也在下滑。其认为，一汽与广汽的握手，不是故事的终点。未来真正的考验在于，当渠道打通、采购合并、精简重复车型之后，除了成本下降外，丰田在中国能不能拿出一款让消费者愿意为一辆“丰田车”买单的产品。

本文版权归“腾讯新闻”所有，如需转载请在文后留言，经允许后方可转载。

第1579期

运营排版：小九

你“在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