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全世界第二有名”的他，何以被今天的人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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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者洪堡」

主笔｜袁越

1831年12月27日，英国皇家海军“小猎犬号”军舰从普利茅斯港出发，开始了为期五年的环球航行。随船博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把英国地质学家查尔斯·莱尔刚刚出版的《地质学原理》带到了船上，这本几乎可以和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相提并论的科学名著让达尔文首次意识到地球的年龄远比《圣经》里记载的要长得多，而且地球的表面环境一直在缓慢地变化着。这个洞见启发达尔文写出了那本《物种起源》，彻底改写了人类历史。

以上是大部分生物学教科书对达尔文那次环球航行的描述，但实际上达尔文还把另一本书带到了船上，这就是德国博物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撰写的《旅行故事》（Personal Narrative）。这本书是达尔文放弃医生职业，选择成为一名博物学家的主要原因。而洪堡则是莱尔放弃律师生涯，转而研究地质学的重要推手。如果没有洪堡，很可能既不会有《地质学原理》，也不会有《物种起源》，人类历史将会沿着一条完全不同的轨迹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今天的人们对洪堡这个名字应该不会太陌生，因为全世界有大约300种植物、100多种动物、858条街道、42座公园、数十条山脉、河流和数十座城镇，以及两颗小行星、一条洋流、一种矿石、一座月球环形山和一个月海是以洪堡的名字命名的。

柏林洪堡大学的亚历山大·冯·洪堡纪念雕塑（摄于1983 年）（视觉中国供图）

但是，今天已经很少有人了解洪堡的生平事迹了。很多人甚至会把他和哥哥威廉·冯·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为了行文方便，后文的洪堡均指弟弟亚历山大，涉及哥哥的地方则用威廉这个名字）搞混，后者才是柏林洪堡大学真正的创始人。

这个变化耐人寻味，因为洪堡曾经被公认为19世纪全世界第二有名的人，其名望仅次于拿破仑。当年的洪堡到底有多有名？让我们看看其他名人对他的评价吧。《美国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者托马斯·杰斐逊称洪堡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荣光之一”；拉丁美洲独立运动的先驱者西蒙·玻利瓦尔认为南美洲真正的发现者应该是洪堡而不是哥伦布；德国文豪歌德曾对朋友表示，与洪堡谈话一小时，远远胜读八天书，与洪堡共度几天，自己的见识便会增长数年；甚至连法国著名科幻作家儒勒·凡尔纳在《海底两万里》里虚构的那个尼摩船长也会在“鹦鹉螺号”的书架上摆一套洪堡全集。

既然洪堡这么有名，他做出过哪些重要的科学发现吗？答案并不很多。他提出了气象学里的等温线和等压线，发现了地球磁场强度从两极向赤道逐渐减弱的规律，首次观测并创造了磁暴这个科学术语，第一个正确地指出高山反应是缺氧造成的。除此之外，他还收集并记录了超过3000种植物，发现了植物种类和海拔与气候条件之间的关系。这些发明与发现当然都很重要，但并不足以让洪堡获得如此高的声誉。

2014年3月4日，柏林国家图书馆珍本阅览室，参观者阅览洪堡在美洲旅行的日记手稿（视觉中国供图）

比如，作为一名理科大学生，我此前从来没听说过洪堡，直到我成为一名环保记者之后才在一篇关于环保运动历史的文章里第一次知道他。那篇文章的作者称洪堡是现代环保运动的奠基人，于是我立刻上网搜了一下洪堡的简历，发现他是西方世界第一个提出万物相连理论的人，保护环境这一思想正是从该理论所推导出的一个必然结果。其实类似的观点在很多古老民族的传统文化里十分常见，甚至连科幻电影《阿凡达》都会把外星人塑造成一个能够和大自然心灵相通的类人种族。但是，18～19世纪的欧洲人普遍相信世间万物是由上帝创造出来专门为人类服务的，所以他们觉得人类可以为了自身利益而对大自然为所欲为，不必考虑后果，环境灾难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加速的。

根据那份简历，洪堡还提出过一个重要原则，那就是物质世界和人类心灵是同一个宇宙中相互融合的一体两面，科学家在探索自然的过程中不必排斥把个人情感融入其中。同理，洪堡认为现代教育体系应该同时包括科学教育与人文教育，两者缺一不可。洪堡的这个原则再次击中了我，因为这是我多年坚持的理念，也是我在这20多年的记者生涯中一直在做的事情。事实上，《三联生活周刊》的一个办刊宗旨就是百花齐放，兼容并蓄。我们杂志既有严肃认真的社会新闻和客观及时的科普专栏，又有轻松活泼的文化报道和紧贴时代的艺术选题。我们的记者大多是能文能武的多面手，既能做科技领域的行业调查，又能分析当下流行的文化现象，而且经常会在同一篇文章中把这两方面的才能同时发挥出来，而这正是洪堡所期望达到的效果。

洪堡的简历中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他绝不仅仅是一名博物学家，还是一个坚定的反殖民主义者和民主共和制度的拥趸。洪堡开创了科学家参与政治的先河，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同种族歧视这一人类顽疾斗争了一辈子。更有意思的是，洪堡也反对当时欧洲学术界流行一时的过分美化原住民文化的风潮，对所谓“高贵的野蛮人”这一说法提出过严厉的批评。他通过实地考察后发现，南美洲原住民在很多方面确实是野蛮和落后的，只不过这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如此，而是被西班牙殖民者压迫和剥削了几百年的结果。所以，洪堡相信要想最终实现人人平等的愿景，消除种族歧视政策带来的负面影响，首先必须设立某种补偿制度，让落后的一方先走一步。洪堡的这个看法非常符合现代生物学关于种族这个概念的最新理论，也和我这么多年来在世界各地旅行的过程中所观察到的现象极为吻合。

德国画家约瑟夫·施蒂勒 1843 年所作《洪堡和他的宇宙》。画中晚年的洪堡端坐红椅，手持巨著《宇宙》手稿（视觉中国供图）

以上就是洪堡对人类文明所作的三个主要贡献，每一个都深得我心。于是我找来一本洪堡传记，读完之后发现洪堡还有很多次要的贡献值得一提。比如他是第一个提出人类活动能够影响气候的人，也是第一个提出南美洲原住民有可能来自亚洲的人。他在冰期理论诞生30年前就提出古老的冰川塑造了高纬度地区的地形地貌，甚至在大陆漂移假说诞生100多年前就讨论过非洲与南美大陆一度相连的可能性。只可惜他的个人兴趣太过广泛，没有把这些极具前瞻性的个人洞见发展成严肃的科学假说，失去了好几个留名青史的机会。

如果一定要为洪堡的这些贡献做个简短的总结的话，我愿意用“连接”这个词来定义他。洪堡是他那个时代一位极其罕见的连接者，他把理性与感性、科学与人文、个体与整体、主观与客观、生物与环境、殖民者与原住民，以及人类与自然等等很多看似相互矛盾的概念连接了起来，并通过自己创作的几十本著作告诉大家一个道理，那就是过度偏向任何一方都是危险的，中间路线才是王道。

洪堡的这个连接者身份与他成长的年代和环境密不可分。他于1769年出生于普鲁士的一个贵族家庭，正好处于欧洲启蒙运动和魏玛古典时代的交汇点上。洪堡幼年时接受了当时最好的科学教育，年轻时又参与了以歌德和席勒为代表的魏玛古典主义运动，并因此得以完整地接受了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的双重熏陶。成年后，洪堡又赶上了大航海时代的尾声，有机会以私人探险家的身份毫无约束地对南美洲的大片处女地进行了细致的考察，为后人保存了一份珍贵的自然历史记录。除此之外，他还是法国大革命的亲历者，见证了暴力革命的可怕后果，从而意识到公民教育的重要性。他一直活到89岁才因病去世，见证了蒸汽轮船和摄影技术的诞生。他甚至参与了跨大西洋电报技术的研发，见证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爆发。

德国柏林洪堡论坛，这座以洪堡兄弟命名的场馆，于2021年7月20日正式对公众开放（视觉中国供图）

作为一个在科学技术和人文思想上均横跨多个时代的连接者，洪堡的很多想法都太过超前了，和当时的主流观点格格不入。尽管有不少同时代的伟大人物为洪堡背书，但他的那些思想很快就被大众遗忘了，他所写的那几十本科学和科普著作也在流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从市面上消失。于是，科学探索逐渐背离了人文精神，出现了优生学这种充满种族歧视色彩的科学理论；人文领域则越来越故步自封，远离现实，这才有了英国科学家和小说家C.P.斯诺于1959年5月7日在剑桥大学所做的“两种文化”演讲，批判了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相互割裂的现状；在国家层面，经济发展成了不容置疑的主流叙事，自然环境和物种多样性成了牺牲品；在国际政治领域，残酷竞争取代了相互合作，民族主义大行其道，最终导致了两次世界大战，以及随后延续了数十年的冷战。这场象征着左右之争的冷战不但没有真正结束，甚至大有重新演变成热战的势头。

洪堡的德国是两次世界大战的战败国，这件事的讽刺意味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人们又重新想起了洪堡。在二战结束之后这半个多世纪里，先是柏林大学被改名为柏林洪堡大学，然后是普鲁士王宫被改建成了洪堡论坛。与此同时，市面上出现了好几本关于洪堡的传记，德国还拍摄了一部讲述洪堡南美探险经历的电影，很多人都是从这部名为《丈量世界》的片子里第一次知道了洪堡的事迹。

在科学领域，大家发现洪堡的很多预言都变成了现实。比如遗传机理的发现和生态学的发展给洪堡的万物相连理论提供了无数科学证据；气候变化领域的研究结果清楚地表明洪堡关于人类行为影响气候的猜想是正确的；量子物理学的出现证明观察者确实会对观察结果产生影响，暗示科学家的个人情感和直觉不容忽视；关于复杂系统的研究则清楚地表明洪堡提倡的综合研究范式其实是很有道理的，此前流行的基于还原论的科研路线在生命现象面前是无能为力的。

德国柏林洪堡论坛里的洪堡实验室专题展区（高品图像供图）

在环保领域，出版了《寂静的春天》和《大灭绝时代》等一系列重要著作，人们终于意识到光有经济发展并不能保证每个人和他们的后代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美好生活，只有把环境因素考虑在内才能做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更重要的是，人类终于明白相互合作要比残酷竞争更加有效，于是我们有了地球村这个概念，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开放而又统一的大市场。包括中国在内的一大批发展中国家从这场大变革中获益，第三世界国家数以亿计的穷人因此摆脱了绝对贫困。

可惜的是，随着全球化进程的深入，人类社会的固有矛盾再次加剧，残酷竞争又一次取代了相互合作，成为人类社会的主旋律。于是大家又把洪堡给忘了，民族主义重新抬头，种族歧视政策死灰复燃，环保议题多次受阻，“两种文化”再次发生了正面交锋。就这样，在这个新技术和新议题层出不穷、普通老百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就疫苗、核电、转基因、新能源、气候变化、平权运动和政治正确等议题进行投票的时代，科学素养和人文教育再次分道扬镳。左右之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激烈，双方越来越热衷于相互比拼谁更极端，左派骂右派重理轻文，右派骂左派重文轻理。

在这个时间点上，我决定写这样一期封面故事，再次请洪堡出山，为大家普及一下什么叫作万物相连。而且，我决定尽可能地按照洪堡的方式来写洪堡，让这个封面故事从里到外都具有洪堡的气质。

德国画家费迪南德·凯勒绘画作品《奥里诺科河畔的洪堡与邦普兰》（1877年）（高品图像供图）

洪堡的工作方式有三大特征。第一是极为重视数据采集和资料收集，因为他相信真理就隐藏在海量的数据之中。可惜的是，洪堡的著作已经很难买到了，而且大部分内容也已经过时，所以我决定从传记入手，通读了市面上所能找到的五本洪堡传记。我又借助互联网检索到了大量和洪堡有关的内容，补充了传记里没有的信息。

第二，洪堡极为重视实地考察，因为他相信一个人必须深入大自然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万物相连。于是我沿着洪堡的足迹重走了一遍他当年探索过的南美热带雨林和安第斯高原，以及基多附近的火山大道。之后，我又去到了洪堡的家乡，参观了他在柏林的故居，以及对他产生过深远影响的魏玛和耶拿，我想亲眼看一看魏玛古典主义究竟是在一种怎样的环境下诞生的。当然了，因为客观条件和时间都有限，我不可能完全重复洪堡当年的壮举，但这两次实地考察让我更加接近真实的洪堡，也让我有机会再次模仿洪堡首创的行走体游记写作模式。

第三，洪堡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对南美洲进行了五年的科学考察，他相信艰苦的条件会给他带来超凡的灵感和洞见，这些体验都是书呆子科学家不会有的。之后，他把自己的真情实感写在了游记里，他相信只有这样才能做到真正的客观公允。我当然不太可能像他那样去冒险，但我也尝试了攀登钦博拉索山，体会了高山反应带给登山者的独特体验。虽然最终没能登顶，但我所到达的位置已经比珠穆朗玛峰峰顶更加接近太阳了。另外，我以前不太愿意在游记中加入太多的个人感想，但这次我决定尝试模仿洪堡，把自己的一些真实想法写在文章里。我觉得在这个人工智能几乎横扫一切的时代，只有我的真情实感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也是我作为一名“真人”写作者赖以生存的终极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