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吴忠人谈生意、相亲都是在拉面馆的包厢里完成的。西北人也有自己的brunch。
记者|驳静
摄影|黄宇
因为“西北早茶”逐渐为更多人知晓的吴忠,所处之地历史上却是黄河要道。它位于黄河冲出青铜峡、扑进宁夏平原的转折点上:上游是由群山夹峙的一段急流,出了峡口后河面豁然铺开,别络分流,陡峻的水势得以被平缓的汊河替代。水一慢,就留住了泥沙、河汊,还有人。
不过在成为吴忠之前,这片土地曾经的名字是灵州。西汉时期就有“灵州县”,因为黄河而得名——“水中可居曰州,此地在河之州,随水高下,未尝沦没,故号灵州”。到了唐代,灵州作为朔方节度使驻地,更是西北第一军镇。“安史之乱”后,太子李亨出逃,在灵州城登基,郭子仪在灵州整军,以图收复长安——有那么一瞬间,唐朝将重心压在了灵州地界上。到了明代,灵州城被黄河洪水摧毁,城池数次迁移,最终落到了今天的灵武。而被水抛下的老城原址,成了今天的吴忠——明代在废墟上筑堡屯边,得名“吴忠堡”。
这里也是秦渠、汉渠、唐徕渠等古渠汇聚、把黄河水引入良田的核心地段。走在吴忠城里,能看到的“秦渠”历经多次改造后的面目,早就分辨不出一丝古意,但它向黄河要水的姿势没有变。也正是这套灌溉系统,使得吴忠一带沃野千里,也让包括吴忠在内的整个宁夏平原,赢得了“塞上江南”之名。
从吴忠溯河而上,先过青铜峡、中卫,再往上入甘肃,就到了兰州;顺黄河而下,则一路奔向河套平原。上游的水烟、皮毛和山货,在吴忠这个河湾城市歇脚易货,休整之后再往下走。
1980年代,还是这条兰州—吴忠的老线路上,漂下来的是另一样东西:牛肉拉面。
牛肉面馆变形记
1980年,杨德福的父亲带着他从兰州迁徙到吴忠,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来开拉面馆的。店门口搭上棚子,煮牛肉面的锅、切牛肉的案板都摆在门口,以此吸引客人。
兰州人将牛肉拉面带到吴忠之前,这里的确没有拉面馆。一开始是一年一度的商品交流会,兰州来的师傅在交流会上支个摊子,趁着大集市的人流兜售牛肉拉面。吴忠人李继忠人生中吃到的第一碗牛肉拉面,就是在交流会的临时摊位上。时间是1979年,拉面的是一位回族大婶,40岁左右,在那个食品匮乏的年代,这位小学生盯着大婶行云流水地甩面,口水流了下来。
李继忠用一毛钱买到人生第一碗拉面的第二年,杨德福一家来了。他们看中的也是商品交流会这个商机,除此之外,他家还有一个优势——有亲戚在吴忠的粮站上班,能更方便地搞到粮票。交流会为期半个月,结束之后,杨家留在了吴忠,成为第一批在吴忠开牛肉拉面馆的兰州人。那一年杨德福22岁,还没结婚。
“老杨记”早茶拉面馆的厨房
今天,杨德福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面馆已经交给儿子打理,但他自己每天也几乎都在店里。他告诉我,他们店过去一买就是整头牛,现在的效率更高,只选前腿腱子,配合香料,温火慢煮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内,一旦盖上盖,轻易就不打开了。牛肉与其说是煮熟的,不如说是焖熟的,直到伸一根筷子,不费丝毫力气就能插进去的时候,火候就到位了。理想情况下,一斤生牛肉煮出五两五的熟牛肉。放冷,切薄片,拌上辣椒油,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一道冷菜。
薄切牛前腱固然不错,但在牛肉拉面馆里,面汤才是灵魂。
大块牛肉煮好捞出,剩下的肉汤再兑入一套新的香料,继续小火慢煮,才能成为客人碗里那口面汤。用了哪些料,杨德福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店里的餐桌就是香料展示柜:草果、花椒、桂皮、丁香……分格装好,压一块玻璃板,客人就俯在这些香料上吃面。草果是去膻增香的头牌,砸破才出味;花椒去腥带麻,是西北牛羊肉的去膻主力,但绝不能下太多;桂皮给一层甜暖的底色;丁香只敢放一点点……我惊喜地发现了这些桌盖底下的秘密后,立刻提出想去他库房看看这些香料。
到了仓库,看到的只有两只大桶,桶盖揭开,以我并不算灵敏的嗅觉,也能闻出草果、花椒和丁香,观其色,还能看出白芷等。后来我才得知,按照这一行的规矩,我这算是提了一个并不应该的请求。开店的头十年里,杨德福的后厨被撬过好几回,贼人的目标就是香料,他们希望获得配方,从而在满城牛肉面馆的竞争中胜出。后厨被攻破几次之后,杨德福索性就将香料碾碎。使用哪些香料当然早就不是秘密,但配方依然是杨德福家压箱底的东西。一年三五次,杨德福会上兰州的香料市场,进货、送到工厂碾碎,再运回吴忠,除了供自己的面馆,还有小部分出售给其他牛肉面馆。
烤饼在吴忠人的生活里也必不可少
40多年后,吴忠市开的牛肉拉面馆达到了400多家,牛肉拉面的标准遵循的依然是兰州拉面的基底,追求“一清(汤)、二白(萝卜)、三红(辣子)、四绿(香菜蒜苗)、五黄(面条黄亮)”。但风味已有不同,最醒目的区别是红油。在兰州吃拉面,吃完面通常上面是厚厚一层辣椒油,而吴忠人嗜辣程度很可能只有兰州人的三分之一,“是香辣,不是辣香,是香在先,辣在后,而且香是糊香”。
杨德福家作为最早一批开在吴忠的牛肉拉面馆,某种程度上也是吴忠400多家面馆的“黄埔军校”。有位切肉师傅在他家一声不吭,一直安安静静地搁那切肉,刀工相当好。切了十年,终于把配方听全了,自己去开了一家店。从他店里学了拉面技术的师傅更是数量可观。
说到兰州拉面,曾经开满全国各地的“兰州拉面”其实不是兰州本地人开的,多是青海循化、化隆两县的回族人在经营。一碗牛肉拉面,支撑起两大西部省份的生计;论起来,吴忠的牛肉面馆也是“拉面经济”的另一条支线。
2016年,杨德福的“老杨记”搬到了较为偏远的文华街,装修改造后,也是流行的早茶餐厅样貌,一楼散客,二楼包间,供应八宝茶、小菜和面点,方便停车。有意思的是,关于茶,我采访的每家牛肉面馆都同我讲过非常类似的小故事:八宝茶是家家自己都会喝的东西,店里本来不卖茶,但是在店里吃面谈生意的客人,甚至会将老板泡给自己喝的花茶自行端走。率先在牛肉面馆里谈生意的是城市化进程的受益者,这些“搞房地产的”是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于是牛肉面馆也开始卖茶,起初是用啤酒杯泡的花茶,逐渐才用起了盖碗。
“刘三朵八宝茶”的工作人员在演示如何泡茶
如果说牛肉面既是源起也是压轴,那么八宝茶就是题眼。八宝茶更为人所知的名称是“三炮台”,实际上就是盖碗茶。只不过八宝茶所用的盖碗,如今变得非常大个儿,是南方茶碗的一倍有余,因为它需要装下如下食材:大块冰糖、红枣、枸杞、桂圆、核桃仁、芝麻、菊花、玫瑰等干果和药材。
瓷盖碗和桂圆等干果本身就是外来南货,它天然是一个“贸易+文化”交融的拼装物,换句话说,这是汉族饮茶文化和回族饮食习俗融合的产物。现在的年轻人很可能接受不了这样的甜度,却是回族文化中的待客之道。现在,八宝茶与牛肉面,成了吴忠的新民俗。
满碗香的半天
在吴忠,很少能看到面馆使用“拉面馆”作招牌,多是“牛肉面”或“牛肉拉面”,这些年,逐渐也有很多老板将“早茶”字样加到招牌中去,有的甚至使用“早茶文化体验中心”这样志向雄伟的称呼。但不管是哪种,牛肉拉面都是一切的起点。有意思的是,自从早茶文化开始盛行,牛肉拉面出场的时间越来越靠后了,人们要等到喝饱了茶,吃足了小吃,临走前再来一碗,算是个压轴。
这些面馆的老板认为,吴忠拉面是兰州拉面的升级版。在吴忠人看来,兰州拉面是快餐,从下单到上桌,最快三分钟,趁热吃完,十分钟就能走人。而今天吴忠的牛肉面馆,已经升级为休闲餐厅了。喝着茶,就着小菜,聊着天,从八九点一路吃到晌午,吴忠人谈生意、相亲都是在这些早茶餐厅的包厢里完成的。
在牛肉面馆演变为早茶餐厅的过程中,“满碗香”功不可没。我去吴忠之前,请不同的人为我推荐吃早茶的地方,所有人都提到了满碗香。到了吴忠,本地餐饮人提到满碗香,第一个谈的竟是服务员的薪水。他们都为满碗香服务员高达6000元的月薪感到咋舌,因为其他同类早茶餐厅服务员的月薪不会高于4000元。
“满碗香”的装修格调很雅致
在约见满碗香老板之前,我独自前往,点了一份拌面——面选的小宽——和一份牛肉,这对我来说几乎是理想早餐,有足够的蛋白质,在所有粉面中,我偏好一种十分小众的组合——拌面,且必须是宽面——并不是所有面馆都能满足这个需求。
等面上来的空当,我环顾四周,发现大堂里一家三口或四口者居多,像我这样独自前来的,只有我这一桌。但这并不妨碍我独自享用美食,甚至,在这种悠闲的气氛中,我吃得很慢,毫无紧迫感。满碗香另一个没叫人失望的地方在于,这里窗明几净,乍看像茶室或者咖啡馆,熟食柜台也有大城市里甜品店的清新格调。服务员统一着装,态度亲和,而且都化着妆——这超出市场价的2000元,是一家早茶餐厅老板的决心。
面的口味在意料之中,令人惊喜的是牛肉,没想到牛肉是热切,肥瘦相间,像是肋排的部位,蘸料另给,是蒜醋,这种吃法很像是宁夏名声在外的手抓羊肉。等我见到老板老宋,问他牛肉为什么跟别的早茶餐厅不一样,他却讲起了他开牛肉面馆生涯里的“中场休息”。
2009年,老宋将他开了近五年的牛肉面馆停业、装修。装修半年完工后,他迟迟没有开业,一家生意红火的面馆,不赶紧开业赚钱,老板在想什么?老宋说当时连他老爹都去问他怎么回事。但老宋就是感觉到缺点什么。
老宋从青少年时就显露出一根筋的苗头,高中曾经因为失恋而厌学,最终被迫休学。他原本成绩不错,心高志远,却没能读成大学,所以等他开始做牛肉面馆,依旧觉得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没想到牛肉面馆的生意很不错。后来,受母亲罹患癌症的刺激,他一度研究起了素食,甚至投入大量资金开过一家素食馆,还在楼宇上做过素食理念推广的大型广告牌。这里可是千百年来都以牛羊肉为生的西北,他却固执地认为兜售素食理念可能获得正反馈。
“满碗香”创始人夫妇
如果说素食馆这段弯路是老宋人生中的一次卡住时刻,等到他的面馆装修完毕,亟待开业,他又一次卡住了。他希望能在开业之前想清楚,面馆更长远的未来是什么。
有一天凌晨两三点,他躺在床上,突然一个念头跳了进来:假如把营业时间调整为半天呢?这个非常简单的假设让老宋激动不已,他起了床,走出家门,跑到街上,在吴忠的中央大道上快步走了一个钟头。第二天,他的思路就通顺了,面馆很快开张,营业时间调整为下午3点结束,不久后又调整为下午2点,“2点到3点那一个钟头卖不了几桌客人,何必让这么多人一起耗着呢”。
想在半天里做出一天的营业额,靠的不是省人力,而是得让客人更愿意来、更愿意坐下。这就逼着面馆把服务做得更周到、把吃食做得更精细,把一顿牛肉面变成一件值得慢慢享受的事。
2010年前后,吴忠的早茶氛围已冒出苗头,满碗香把打烊时间提前到下午2点,老宋未必能想到,他为自家生意算的这笔账,无意中为吴忠提供了一种参考样本。此后十年,越来越多的老板往同一个方向使劲:茶、小菜、牛肉面,配上能坐上半天的环境。所谓“早茶”,起初并没有谁特地设计过,是本地面馆老板和食客一起,逐渐形成“面+茶+闲坐”的组合,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满碗香”的糕点也很丰富
2021年,吴忠市政府组织了第一届“大西北吴忠早茶美食文化节”,早茶终于成为一项被命名的文化经济工程。有意思的是,早茶美食文化节进行到第六年,终于吸引了我们这样的美食报道者前往一探究竟。
在老杨记和满碗香,我还在关注牛肉怎么做、面汤如何调配,还在为西北早茶的风格寻找合适的形容词;到了“老何记早茶牛肉面”,我立刻察觉到一种熟悉的东西——中餐厅。
中餐厅,无论开在世界上什么地方,都意味着两件事:一是包罗万象,二是满足客人一切需求。灵活度高,几乎是中国人做生意成功的秘诀。一走进老何记我就发现,大堂里有单客在吃盒饭。老何告诉我,对面有一所小学,附近还有工地,盒饭是专门为了学生和体力劳动者这两类客人准备的,“有需求,就供应呗”。
除了牛肉拉面,老何还供应你能想到的多种面食:刀削面、饸饹面、拉条子、炒揪面、烩面、臊子面,一应俱全。从厨房的设置来看,老何的早茶餐厅和中餐馆相当接近,分别有洗菜间和面点间,而厨房的核心区间里,拉面师傅和炒菜师傅面对面工作,炒菜师傅是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他上一份工作就是在普通中餐馆。老何说,现在在吴忠,一个人想要涉足餐饮业,开一家早茶餐厅,比开中餐馆胜算更高。
“老何记早茶牛肉面”做生意的灵活度很高
尽管种类繁多,拉面依然是最重要的料理。老何告诉我,早上煮了一个多钟头的牛腱子和牛肋条已经捞了出来,放到另外一口锅里面继续慢煮,而剩余的这锅牛肉汤,在正式用作拉面汤之前,还要再加入牛棒骨继续熬煮,这是他店里面汤格外香浓的原因,因为煮牛肉还会用到多种香料,牛棒骨能起到平衡作用。老何一天要用掉两副牛棒骨,一副是60元,一共120元,这是老何为拉面汤做出的额外投入。
2019年之前,老何的店没有包厢,在早茶氛围浓郁的吴忠,算是跟不上时代了。新开张的店有800平方米,老何一口气增加了23个包厢,包厢的设置也很有意思,有四人间、六人间、十人间,相当灵活。很少有开早餐店的商家会考虑停车位,但在吴忠,是否好停车也成了一家早茶餐厅需要考虑的因素之一。
“老何记早茶牛肉面”的老板老何
这确实是生活方式转变带来的潮流,2024年才开业的“融味坊”原本是常规中餐厅,今年也在转型为早茶模式,负责人苏文杰告诉我,他们吸引客人的其中一个看点是在餐桌前当场演示拉面过程,他们希望远道而来的客人能获得更丰富的体验。不论是餐馆老板,还是出租车司机,都在说的一件事是,吴忠市人口太少了。吴忠市44万人,其中市区人口28万,全市范围内却有400多家早茶餐厅,大家都明白,相当一部分餐厅,需要依赖整个宁夏乃至全国的客人。
向着羊杂扩散
早餐吃羊杂是什么样的体验?会不会像在北京吃卤煮?南方人表示很感兴趣。不过外地人到了吴忠,吃到一口羊杂之前,先体验到的很可能是排队——因为吴忠最出名的“杜优素羊杂”开业以来,很少有不排队的时候。
周六上午,我们来到位于利通区黄河路的“杜优素羊杂碎”(以下简称“杜优素”),店门口为排队者准备的阳伞下,食客已经溢出来了。
这是一栋两层独立建筑,门脸呈“倒U形”,外观颇有艺术气息,排队的人仿佛不是进去吃羊杂,而是进去看展。内部悬挂的多个不锈钢不规则几何装置,表面还有流动起伏的暗纹,处处与羊杂这一西北民间风味构成视觉冲突。因此有人说,到访杜优素,像在美术馆里吃一碗羊杂碎——不说别的,光是这个体验就足够特别。
宁夏人以羊杂作早餐由来已久,但吴忠的杜优素以一己之力,将羊杂也拓展为“早茶”的一部分。
杜优素餐厅大堂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几米长的玻璃柜台,在大堂中转过180度的弯,并用尽上下两层的空间,才足以呈现早茶品种——我从柜台尾部拿上托盘,一路往收银台走,发现这个柜台里,不只有广式茶点,西北风味的牛肉、蘸汁羊脖、碗蒸羊羔肉,还有内蒙古羊肉烧卖、羊羔肉烤包子,甚至还有烤鸭、盐焗鸡、麻辣小海鲜和五香熏鱼。
“杜优素羊杂碎”2023年10月开业,一开业就非常火爆
很少能在吃早餐的地方看到如此丰足的气象,这几乎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待客思路,目标也很广阔:满足全国人民的口味。
实际上,杜优素是一家已经经营了三代人、40年的羊杂店。第二代经营者马燕霞嫁到杜家后不久,就从公公手里接手了羊杂摊。那是1980年代初期,她摆摊的主要位置是吴忠的仪表厂和吴忠中学。羊杂吃的就是新鲜。内脏极易腐败,通常的流程是:凌晨3点宰羊、当天收拾清洗,第二天清晨六七点开卖。一个两人小店一天最多收拾十几副内脏。所以传统上,卖到中午就是极限,因为下午紧接着又要为第二天的食材做准备了。马燕霞当年是上午出摊,下午回去与丈夫一起洗羊杂,一天卖四副羊杂,能存下20多块钱,辛劳的一天被这笔“巨款”抚慰后,重新开始,如此周而复始。
卖羊杂,赚的其实是“麻烦钱”,因为这里的羊杂主要包括五种——心、肝、肚、肺以及羊头,每一样的清洗步骤都不一样,而清洗干净又是首先要保障的,这是顾客吃不出异味的关键。马燕霞告诉我,过去跟她一起在仪表厂门口卖羊杂的还有一两家,但他们后来都转行去做别的了。只有她家坚持到今天。
“杜优素羊杂碎”餐厅内部
清洗已经相当烦琐,吴忠人还要繁上加繁,往肺里头灌面,称为“面肺”。在菜市场,我们看到一位大娘正当街给一块白色异形“脂肪”切片,它的颜色接近白萝卜,但从下刀的手法能看出来它质地相当软,又比豆腐硬,一问,原来这就是“面肺”。把面浆(洗出面筋后的淀粉浆)从气管灌进肺叶里,整块煮熟,再切片,就是羊杂汤里看到的白色条膏状物质。由于淀粉的存在,这碗羊杂汤变得更能饱腹。也正因为淀粉的存在,在羊杂店,加了面肺的比没加的要便宜几块。
西北人吃羊杂的方式很多,羊肝可以蘸椒盐,面肺煮熟以后,也可以单切出来一盘,弄点蒜醋,就是一个凉菜。
到了本世纪初,马燕霞在朝阳东街租了店面,开起了“老杜家羊杂碎”,她加工羊杂的地方十分清爽,地面墙面是白色瓷砖,工作台是不锈钢。当时在吴忠电视台制作部担任副主任的李继忠将其形容为“脚不粘、手不油、眼不乱”。这样的工作环境,在当时的吴忠是独一份,就像后来改名为“杜优素”的美术馆风羊杂店在今天的吴忠也是独一份一样。
如果不想排队,也对“美术馆风”没兴趣,吴忠还有很多开了有年头的羊杂店。杜优素由于每日需要的羊杂数量庞大,早就建有自己的食品加工厂,有些工序由机器代劳。“德钰羊杂碎”老板温少涛告诉我们,由于吴忠的羊杂店数量众多,一定程度上也形成了产业链,羊杂清洗这道工序由工厂完成,他们店是为数不多的还在使用传统人工方式清洗羊杂的店铺。在他老家的村子里,我们见识了清洗羊杂的全过程,其中羊头的处理蕴含丰富的颜色变化。
起初羊头是白色的,架到火上燎烤,羊头上的毛受火后迅速变焦,很快就成了一只全黑的羊头。下一步是清洗,烤焦的羊毛清洗掉后,恢复成黄白色。
“德钰羊杂碎”老板温少涛的妈妈在清理羊头
很多人不吃内脏,主要是出于对肠胃生前曾是食物残渣处理站这个事实怀有心理障碍。羊肚确实也是最难清洗的,他们的方法是先用开水烫,再由刀将肚内壁的物质刮清。我们在温少涛的老家看他的母亲清洗羊肚,心情不免就随着这些工序上下起伏,由“以后不吃羊杂了”转变为“啊,我又行了”。过去我认为猪肚厚实有嚼劲,是人间美味,刮净的羊肚其实比不上猪肚那么厚实,脆爽的口感与众不同。羊杂的另一种意趣就在于,每种内脏的质地口感都有差别,对于“齿感”较为敏感的食客来说是一大福利。
当然,对外地人来说,吴忠的羊杂碎依然是一味相当重口味的料理。温少涛告诉我,虽然煮羊杂的汤也很重要,比如他家的汤是由一家手抓羊肉店提供的,但羊杂汤的点睛之笔,在于羊油辣子。他斩钉截铁地向我说明:“没有哪家羊杂碎是不用羊油辣子的。”
羊油泼出来的辣子,常温下是凝固状态,所以日常人家里制作好的羊油辣子是“蒯一勺”到碗里。动物油脂封印的辣椒,在热烫里瓦解,红油四散,香味立刻笼罩了整碗羊杂,侵入正打算下筷的食客的口鼻。氤氲热气中,我头脑里浮现出古龙小说里的寒漠江湖。风雪夜的客栈里,刀客远道而来,端起一碗被羊油辣子激活的羊杂,驱散冬日里最酷烈的寒气。实际上羊油辣子的辣并没有那种过于刺激的冲击力,反而是一种温润的香辣,是原始野性被驯服的滋味。
“杜优素羊杂碎”给人的感觉像“在美术馆里吃一碗羊杂”
历史上,羊杂一直只是廉价的路边摊,“买羊吃肉,帮着宰羊的拿皮子,帮着打下手的吃羊杂碎”,吃不起肉的才吃羊杂,显然是“上不了桌的”。
李继忠告诉我,吴忠的羊杂后来能成为上名堂的早餐,还有一桩轶事。1998年,一个全国性的艺术团到吴忠慰问演出,艺术团成员、著名相声小品演员冯巩提出想尝尝羊杂。而冯巩之所以听说吴忠的羊杂碎不错,是因为1980年代他师父一辈的相声演员高英培曾到吴忠演出,在此地尝到了新鲜浓郁的羊杂后将口碑传到了整个天津的相声圈子。说起来,李继忠当时在吴忠市职业中专当美术老师,见到了这个传奇般故事的一个衣角。他回忆说,他当时正随学校乐队的70多人大集体在街道巡游,游至明珠苑的北后门,看到几个胖厨师到西湖市场东门口,将王记羊杂碎摊子前的一整锅都端走了。
被北京来的大明星加持后,羊杂碎沾染上一点光环,但对当地居民来说,这依然是一份普通但优异的早餐。内脏可谓平民恩物,富含脂肪和蛋白质,吴忠人吃羊杂通常还要配一个茴香味的白饼子,这样一来,就是一顿丰富且扎实的早餐,清晨来上这样一顿,顶到中午不在话下。在食物匮乏的年代,一碗羊杂碎为许多人带去宽慰。
“杜优素羊杂碎”的部分菜品
如今,但凡是个周末,都能看到杜优素门口排起大长队,这种时候,马燕霞总能想起当年的仪表厂。7点半有一次铃声,该做广播体操了,8点有一次铃声,该上班了。工人们通常就在这两次铃声中间过来快速吃一碗羊杂。很多人捧着碗坐在马路牙子上,就着白饼子狼吞虎咽,铃声一响,总是着急得连碗都来不及丢。
(参考资料:韩冀宁、霍维洮、曹艳梅,《从丝绸之路到茶马古道:论“宝货”源流与民族八宝茶文化》,《农业考古》2022年第2期。感谢吴忠市委宣传部对采访的协助。文本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4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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