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从八月初开始至今，短短两个月，小张已经和老公跑民政局闹过一次离婚，期间大小争吵更是不下数次。都因为一件事——装修。
文｜静思
小张是我大学同学，身居南方一个三线城市。这两年，城市里流行古风茶室。小张有一套继承的平房老宅，面积不大，但地处幽静、四周绿化很好，自带古风气质。小张去年初被辞退后居家快两年，一直找工作不顺、也尝试过自媒体，但一直没什么水花。这两年她断断续续在远亲家的一间茶室做零工，也知道了这个行业的一些门道。刚好家里的老宅一直空着，也不好出租，她和老公就合计着索性开间茶室试一下。
出师未捷身先死，茶室还没开张，就先倒在了第一步装修上。
老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砖混结构，房梁老旧、墙体潮湿、地面不平，想要改成茶室，问题不少。这些问题在动工后，都变成了一根根针，扎在她和老公的关系上。
《好东西》剧照
最先出现矛盾的是预算。小张认为茶室的氛围感很重要，否则客人为啥要来你这里？茶室能做得精致一些，既能体现她对行业的理解、也能让顾客愿意停留。她在远亲的茶室打过工，知道顾客喜欢什么风格，也知道氛围在这个行业里意味着什么。她老公却坚持能省就省，觉得老宅本来就有古风气质，稍微修修就能用，没必要花钱做所谓的氛围。
第一次大吵是因为一块地砖。小张看中一款仿古青砖，单价一百多一块。她老公看了看价格，脸当场就拉下来了，坚持认为小张是“精致穷”，就会整那些没用的，认为客人来这里是品茶、放松、谈事情的，谁会真的在乎地上的砖是不是古香古色？
第二次大吵，是因为老宅的屋顶有一处严重渗水，施工队建议局部翻修，费用要三万元。小张想要翻修，顾客坐着喝茶，总不能头上滴水吧，而且就算以后不开茶室了，借着装修这个机会也应该把渗水的地方修好，避免更严重的损害发生，也方便以后出租。她老公却觉得没必要，现在连茶室能不能开起来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一次性砸这么多钱？先随便补一下就好了。
《小城大事》剧照
老宅从动工至今，小张和伴侣几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从预算、工程队、结算方式到瓷砖、壁纸、杯具……这些平时没有出现在日常生活里的考题，一旦直愣愣戳到面前时，夫妻俩都做不好装修这套考卷。
与其说小张夫妻二人吵的是预算、装修风格和用具选择，不如说二人吵的是需求、见解和对风险的不同承受度。小张把茶室当成她重新找回社会价值的机会，她需要它漂亮、完整；而她老公把茶室当成一个不确定的尝试，他需要它轻量、可控、不会太影响家庭的稳定。两人的需求完全不同，装修的矛盾只是把这种差异放大了。
有一种说法是，在结婚前情侣应该一起旅行几次，它褪去了日常约会的精心安排，将两个人置于赶早班机的疲惫里、拖着行李找路的焦灼里、以及每一次衣食住行的微妙分歧里。另一半情绪失控时的态度、遇事时的站位、疲惫时的关心、甚至在危急时分的选择，都能成为很好的试金石，来检验另一半是否值得托付。
《花束般的恋爱》剧照
装修又何尝不是检测婚姻的试金石呢？预算、审美、决策方式、对未来生活的想象……都会在装修里被放大；而装修过程中还涉及到团队合作、沟通方式、压力承受度等各种能力，也被一次次拿出来检验。
我想起自己当年和老公装修婚房，磕磕绊绊吵了一个月。装修前，幻想着两个人要亲手打造温馨小家，务必要贴心、合意。真正踏进去才发现，所谓装修就是一连串鸡零狗碎的考验，是奔波、是疲惫，也是不断被现实磨掉耐心的过程。
上了五天班，周末还要一大早起床，赶去各大家居商场和电器城，从沙发区逛到灯具区，再从厨房电器走到卫浴用品。对比款式、纠结品牌、计算尺寸，跑断腿、说破嘴，从早逛到晚，累得像被抛在岸上的鱼，光是张口呼吸都嫌累。
《蛮好的人生》剧照
让装潢公司改方案更是反复又耗神。大到整体装修风格、空间布局，小到马桶牌子、窗帘的颜色，每一个细节都要双方确认。遇到意见不合时，疲惫、焦虑之上又叠加了不认可，俩人都化身成易燃易炸的炮仗。一开始还是围绕装修争吵，到后面就开始延伸发散，谁在装修中更操心、谁审美更差、谁贡献更少……经常是出门前还情意绵绵、憧憬未来，只要一投入到选购和装修，马上就能后悔自己遇人不淑。
可每一次吵完冷静下来，又会忍不住唏嘘和心疼彼此。明明两个人的目标一致，都是在为了同一个家奔波，想让未来的港湾更温馨，但偏偏装修就是能让最佳拍档变怨偶。
可见，没有伴侣能安静地从一场装修中走出。业主和业主吵，业主和装修公司吵，业主和设计师、工长吵，工长和物业吵，物业和装修公司监理吵……如果把所有吵过的架都连上一条线，装修后将会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承欢记》剧照
一个想要黑白极简风，另一半却坚持要走原木日式风；一个觉得家电必须全套智能化，另一个坚持传统耐用才是关键；一个想把客厅做成家庭影院观影空间，要科技感十足，另一半则希望打造成欧洲王室风，要华美。如果连装修风格都谈不拢，这个家还如何置办、婚姻还如何继续？
其实，装修里伴侣容易吵架未必是因为脾气差、缺乏耐心，而是因为装修这件事首先就不只是一两个人能轻松搞定的事情。
2024年，荷兰乌得勒支大学等机构做过一项关于住宅改造的研究，他们总结了在装修过程中最能引发“装修压力”（renovation stress）的七项要素：噪音、灰尘等持续干扰；搬家具、收拾东西；临时搬离住所；不知道什么时候完成、计划不断变化；对装修过程缺乏控制权；工人进入私人空间造成的隐私侵犯；对施工方缺乏信任。
《我的后半生》剧照
一次完整的装修涉及到业主、装修公司、设计师、工人、物业、邻居、以及出资人（多数时候是父母），多人作战，就如带一支队伍，且队伍里的人还各自都有一定的话语权，事情多、成员多、权力还分散，自然很容易起冲突。
其次，装修是一场持续高压的体力活和脑力活叠加。白天上班，晚上看材料，周末跑商场，每天都是人仰马翻的状态。人在疲惫的时候，好脾气和耐心就像太阳底下的冰块会逐渐融化。平时一句玩笑话能带过的事，装修时就会变得刺耳。事情可能不大，可当事人已经累到没有余力再温柔。
而且装修不仅仅是对房子的改造，更是两个人生活方式的正面碰撞。装修短则几天、长则数月，它能把两个人所有的差异、偏好、隐性需求、甚至潜藏的小心思全都毫不留情地反应出来。
《我，许可》剧照
一个人觉得家里必须有大餐桌，象征家庭仪式感；另一个人觉得大餐桌只会堆积更多的快递，完全没必要。一个人坚持卧室要极简无杂物，另一个觉得没有摆件和装饰就没有生活气息。在租房时期、或者住父母家时，这些差异会被“居无定所”和“不是自己的房子”的想法稀释掉。可装修自己的房子，会让我们直视自己的偏好、审美、习惯，当它们无法达成一致时，就会变成争执。
装修总是能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控制欲”。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更懂家、更懂生活、更懂未来，于是都想把决定权握在手里。可两个人的“更懂”往往不一样，一个觉得必须装洗碗机才能提升幸福感，另一个觉得洗碗机是智商税；一个坚持要装大理石台面，另一个觉得华而不实。很多伴侣在装修中经常产生冲突，也是因为两个人都想主导、都不想自己的想法被忽略。于是争吵就成了必然。
装修会把原本藏在生活里的差异和压力放大，让伴侣不得不在一堆瓷砖、预算表和设计图里重新学习如何一起生活，看看能不能一起走下去。
《都挺好》剧照
美国Houzz Research在2025年做过一项“装修与伴侣关系”的调查，研究者对540多对过去一年进行装修、装饰或建造住宅的伴侣进行了调研：多数人认为共同装修具有合作性或成就感，但仍有4%的伴侣表示在装修过程中考虑过分居或离婚；在交往/婚姻时间不超过5年的伴侣中，这一比例达到12%，而在相处超过30年的伴侣中只有2%。
从上述研究里，我们可以得出两个启示：
一方面，装修确实容易引发伴侣之间的摩擦。它要求两个人在短时间内做大量决定、处理预算压力、面对时间延误，还要在混乱的环境里继续生活。新婚或交往不久的伴侣尤其容易吵，因为他们还没建立起稳定的沟通模式，装修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提前到来的压力测试。
所以，对依然处在浓情蜜意的伴侣来说，为了避免装修破坏甜蜜关系，可能行之有效的方法是一方主管、一方“撒手”。谁主管呢？装修负责人优先级选拔需要钱、责任、决策权三位一体、缺一不可：出钱、有经验、又想管的＞出钱、没经验、但想管的＞没出钱、有经验、且想管的＞没出钱、没经验、但想管的＞出钱、没经验、又不想管的。
《住宅区的两人》剧照
另一方面，虽然装修容易引发伴侣之间的争执，但相处越久的伴侣在装修中越不容易引发争吵。也许真正理想的、和谐的装修，最好不是在结婚前或者新婚时，而是结婚若干年后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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