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将带你回到公元1127年,回到北宋灭亡、徽钦二帝被掳北去的历史现场,再一次面对那个沉重的问题:靖康之耻,究竟耻在哪里?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来源:文明之旅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27年。这是北宋的靖康二年,也是南宋的建炎元年,大金的天会五年。

这一年,北宋灭亡了。三月二十七日,在一片哭嚎声中,金兵开始北撤。被押着上路的,有宋徽宗、宋钦宗父子,有汴京城内的皇族,还有后妃、宫女、宦官,甚至开封城里的工匠。

金人带上路的,除了人和金银财宝,还有代表皇权合法性的仪仗和礼器,还有代表一个国家记忆的图书典籍,还有治理天下需要的地图,还有这个时代最尖端的天文仪器,大宋朝一百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儿,有形的、无形的、值钱的,全都被一车一车地运走。这个王朝,从肉身到灵魂,就这么被一下子抽空了。

队伍一直这么往北走,一个月以后,四月二十八号,走到了中山府,也就是今天河北的定州。中山府这个地方,很重要啊,背靠太行山,面对河北平原,从唐代开始就是军事重镇。

这趟金兵南下,从一开始就没有打下中山府。这时候,开封已经陷落了,皇帝都成俘虏了,但是中山府还在抵抗。金兵一看,我们都得回老家了,不能留着还没打下来吧。手里不是正好押着一个宋徽宗吗?就把宋徽宗带到城下,“来,你自己喊,让城上投降。”徽宗只好喊:“是我,你们赶紧投降。”城上的守将陈遘认识徽宗,当场就哭了。可是,就这样,城门还是没开。陈遘手下的一个军官,一看主将哭了,怕他投降,干脆带人把陈遘杀了,然后接着抵抗。

我不知道你听到这个场景,会不会有点意外?这宋军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怂啊。

我们今天一提靖康之变,很容易脑补出这么个画面:女真人铁骑势如破竹,大宋军队一触即溃,从河北一路败到开封,然后北宋就亡了。其实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方面,宋军的毛病确实非常多,有望风而逃的,有指挥混乱的,和金兵相比,战斗力差距确实很大。举个例子,开封守城的时候,有人就观察:宋军这边发炮,就是用投石机扔石头,即使一次砸死金兵上百人,金兵的队伍也不会乱。而宋军这边呢?只要飞过来一支箭,城头上就惊慌失措,半天都安静不下来。差距就这么大。

但另一方面呢,金兵第一次南下的时候,进攻保州,就是今天的保定,就没打下来;打中山府、河间府,也打不下来。金兵是干脆丢下这几座坚城,绕路南下的。这是东路军。西路军的情况,我们上一期也讲过,太原守了将近一年,最后粮食吃光了,城破以后还在巷战。

从1126年到1127年,这场国破家亡的悲剧当中,有很多这样不可思议的场景。问题来了:我们中国人提到这两年,为什么总说起那三个字:“靖康耻”?

是因为没人抵抗吗?不是。是因为打输了吗?如果说是因为打输了,中国历史上输得惨的王朝多了去了,西晋有永嘉之乱,唐朝有安史之乱,但没有说永嘉之耻,安史之耻;如果说是因为皇帝成了异族的囚徒,明朝的明英宗也是这种情况,无论是当时的人,还是后世的人,都没有用一个“耻”字,羞耻的耻,耻辱的耻,来表达那种感受。“耻”是什么?不仅是失败,这里面往往还有一层对自己的失望:我以为我是什么样,结果发现,我和想象的自己差得那么远。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消极的、强烈的自我否定的情感。

所以我们这一年真正要问的,不是宋朝犯了多少错,也不是亡得有多惨,而是在1127年的这场灾难里,大宋到底看见了一个怎样的自己,以至于后来的人回头看这一年,最难咽下去的,不只是“败”,不只是“亡”,而是一种很难洗刷的“羞耻感”呢?

1

围猎宋朝

1127年,徽钦二帝在北上的路上,一定无数次地回想过这两年的经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琢磨:如果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那一开始就应该跟金兵死磕到底啊。大宋又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是啊,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就跟做梦一样,迅速滑到这满盘皆输的结局呢?

你可别觉得金人只是武力强横啊,他们还有一个打胜仗的小秘密。

我们把时间往回捯一点,回到1125年冬天,金兵刚刚越过宋金边界的时候。

当时童贯在太原,听到大战爆发的消息非常吃惊。但与此同时,他也收到了金军西路统帅完颜宗翰的一封信。大概的意思是这样的:我们两国之间,要是因为不能互相包容协商,走向战争,那不是让生灵涂炭吗?你童贯大人,我们之间是有交情的,我们之间如果能有商量,一定要商量哦。你可不是一般人啊,大宋皇帝就是靠你扶保啊。你得给我们两国的矛盾想一个折中的办法啊。如此,则“天下幸甚,岂不美哉!”你听听,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是宋军打过去了,金朝求童贯出面给调停呢。

与此同时,完颜宗翰也给大宋官方写了一份最后通牒,换了一个比较横的口气,总之就是:你们大宋各种不对,我现在出兵了,但是请注意这份公文结尾的写法:你们呢,先把朔州、武州,就是今天山西北部的地方还给我,然后呢,要认错,要听我们的,用公文给我们正式回复,如果办不到,哈哈,就请约定一个时间、地点,我们战场上决一胜负。不要犹豫哦,犹豫我们就行动了哦。

你体会一下,做了很长时间认真的战争准备的金人,是怎么打仗的?明明大军已经踏过了边境,但是金人在文件里面,要么口气柔缓,要么留有余地,总之就是想让宋人觉得,这事儿有缓和的余地、能谈!你看,最后通牒里把和谈条件都提出来了嘛,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离谱嘛。只要我们能如此这般,这仗兴许还打不起来。你要是童贯怎么办?一只眼睛备战,另一只眼睛一定会盯着谈判条件。只要你开始想有没有办法不打,你的军心士气就凝聚不起来,注意力就已经分岔了,相当于减损了大宋这边的战斗力,这两张纸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孙子兵法》里面有句话:“围师必阙”。把敌人围起来,一定要留一个缺口。为啥?这可不是好心让敌人逃命。你想,四面围死,对方一看,没有别的活路了,唯一的希望就是跟你死磕,下面就是一场苦战。可只要留一个缺口,对方生存的希望不见得只有打,也可能是跑啊。只要这个选项明晃晃地摆在那儿,敌方上上下下的心思就不稳了,军心士气能下降一大截。所以,战场上要处理的不只是对方的武力,还包括对方的心理,更具体地说,就是如何塑造对方的希望。

你可能会说,这女真人有那么高的水平吗?他们看得懂《孙子兵法》吗?你想,女真人的底色是什么?渔猎民族,在东北苦寒之地的打猎高手。前几年,宋朝的使者就旁观过女真人打猎。就是这样,不是一窝蜂上去追猎物,而是兵马展开,像簸箕一样往前兜,不断地让猎物觉得有出路,渐渐把猎物逼到绝境,最后合围。完颜阿骨打说,我们最喜欢打猎了,打仗也从打猎的方法里学来的。

这一下再回过头看这场战争,就有点意思了。过去,我们看这段历史,注意力往往都在宋朝这边,怎么屈辱,怎么昏聩。但你如果换个角度,看大金这边是怎么出招的,你会发现,那确实很像一次围猎:永远给猎物以希望。一边用希望压抑它的斗志,一边用希望把它驱赶到下一个更加被动的处境,然后再给它下一个希望。

比如,第一次围开封,金兵一边进攻,一边就跟宋朝谈条件。刚开始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咱们两国以黄河为界,整个河北都得割让给我。但是谈着谈着呢,你会发现金兵那边态度很容易软化。条件是可以降的,谈成只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当然你宋朝得给我一大笔钱,来弥补我的损失。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等等。宋朝这边就觉得,这要的也太多了吧。但是好像努努力,也能够得着。

但是金兵那边,体现出来的态度很有意思,好像他们才是弱势群体。我们金兵只是贪婪,但是没有信用的反而是你们宋朝。所以再加一个条件,你们宋朝再派一个宰相加一个亲王,到我们这边来当人质。整个这个谈判过程,金兵这边其实在释放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我们虽然贪婪,但是我们讲道理。我们并不想打仗,弹性很大的,所有条件都是能谈的。果然,宋钦宗就答应了。

那你想,三镇如果割让了,边防进一步无险可守,再加上财政大出血,下一次保卫战就更困难了。

这只是第一轮。后面你会看到,这样的事情还会一次又一次出现:每当宋朝觉得已经逼到墙角的时候,前面总还能看见一个选项,让他觉得,我要是再忍让一点什么,也许事情就能结束。

那宋朝这边就那么傻吗?就这么任由对方摆布?也不是。这其实是战场上的常见博弈。宋朝这边也有明白人,也完全知道怎么反过来对金兵用这一套。比如名将种师道,也就是《水浒传》里面鲁智深说的那个“老种经略相公”。

第一次开封之围的时候,种师道已经七十多岁了,带着西军千里迢迢赶来勤王。他到开封的时候,正好宋钦宗刚刚答应了割让三镇和大笔的赔款。种师道就问当时的宰相李邦彦:“我在西北,不太了解情况。但是,咱们这开封城这么坚固高大,很有防御力啊,为什么要讲和呢?”李邦彦说:“因为国家没有兵啊,不得已嘛。”种师道说:“出去打,确实兵不够,但是防守,是够的啊。就怕没粮食,咱们粮食也有,京城还有上百万老百姓,真打起来,这都是兵啊。怎么说没兵呢?”李邦彦说:“我不懂军事啊,你说的这个我不懂啊。”种师道又问:“我听说城外的很多老百姓被金兵杀了,东西也被他们抢了。当时听说金兵要来,为啥不让他们都搬到城里来呢?这些东西留在外面,不是便宜了金兵吗?”李邦彦说:“嗨,来不及啊。”种师道笑着说了两个字:“好慌!”身边的人都跟着笑。

你琢磨一下种师道说的“好慌”这两个字的真实意思。打仗不仅是舞刀弄枪,还是心理主动权的争夺。你一慌,被对方拿捏住情绪,眼睛里就只剩下眼前的危险,连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都看不清楚了,很多本来该做的事,也就这么耽误了。

那大宋这边能反过来拿捏金兵的心理吗?当然有机会。种师道就跟宋钦宗出主意说,我们可以这么干:首先,金人不是要我们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给他们吗?没门,不给。但是可以跟他们谈。就说,我们又想了想,这三镇对我们很重要的,不能割啊。

这么着,我们把这三镇每年的赋税收入,当作岁币给你们,每年都给,行不行?你看,这就把割地的问题,变成了数字问题。那两边肯定得讨价还价啊。使臣来来回回这么几次,半个月就过去了。半个月内,我们这边的勤王兵马会来得更多,金兵就更不敢到远处去劫掠,这样他们的粮草就更枯竭,到时候他们自己就会走的。等他们过黄河的时候,我们看看有没有机会打他们一下。就这么一直派骑兵跟着他们,到了真定、中山,这两座重镇还在我们手里,金兵前面有坚城,后面有追兵,没准儿就能找到机会赢他们。

你看,这是一套非常成熟的策略,虽然不见得一定能打胜仗,但这套策略跟一味求和有一个本质区别:主动权始终抓在自己手里。不是不能和谈,和谈是我给你金兵塑造希望的手段。你别走啊,再等等,没准还能给你加点钱呢。你只要一等,我这边的优势就在一天天增加,你的劣势就在一天天滋长。到时候,你想走也未必走得了了,我也有机会把你金兵像猎物一样逼进绝境。你看,打仗,有时候拼的就是谁在给谁带节奏。

我们现在回看这一年多的宋金战争,双方真正比拼意志的节点,是第一次金军撤兵的时候。

金人也不傻,宋钦宗已经答应割让三镇,赶紧落袋为安吧。种师道刚才算的那些账,他们当然也会算,夜长梦多,虽然答应的金银远远没有交够,那也不能等了,走!

这个时候,宋朝这边其实是有尾随偷袭的机会的。比如李纲就说,他们带了那么多辎重,在我们这儿抢了那么多东西和人口,正是撤退的时候,何不跟在后面找机会打一下?

当时追击的军队已经派出去了,等追到邢州和赵州,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和赵县一带的时候,圣旨又来了,说别追了,万一金人杀个回马枪,开封就没兵守了。李纲又跑去跟宋钦宗力争,钦宗说:“好吧,那你追吧。”这么一折腾,那哪儿追得上?军心也散了啊。朝廷这么反复无常,谁还愿意拼命?

我们今天看到这则材料,也不能就简单地说,宋钦宗怎么这么怂?其实,他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宋军原来偷袭过金兵一次,结果大败。这次,要想在野战中赢金兵,风险也确实很大。在宋钦宗看来,既然金兵已经撤了,何必再主动制造一次危机呢?

中国人常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1126年,大宋就是那个“穿鞋的”,这边有东京城,有宫殿,有宗庙,有百姓,有府库,而金兵那边,只有抢东西的欲望和旺盛的战斗力。你让宋钦宗怎么敢赌?他输不起啊。这一点,我们要体谅古人。

但是这一次退让,也是这次宋金战争的一个关键心理转折点。宋朝人再也没有拿回心理上的主动权了。这次退缩,真正的后果,是给宋钦宗留下了一个被现实验证过的经验。

你设身处地想一下:他刚当皇帝没多久,就碰上了一场灭国级别的危机。现在好了,金人撤了,城还在,皇位还在,好险好险。如果你是他,你能从这次经历里学到什么?是“下次再也不能退”吗?可能恰恰相反,是:金人虽然凶,但不是不能谈;条件虽然狠,但只要肯付出代价,事情还是能收场。只要宋钦宗这么想问题,对于金朝人来说就好办了:我不仅可以在战场上打败你,我还多了一个手段,就是不断用新的条件来塑造你的希望,来引导你走进下一个困境。

我记得一个恐怖片里的桥段:歹徒抓到一个人,把他关在铁笼子里,脚下踩着一台秤,炸弹开始倒计时。歹徒告诉他,只要你在规定时间里减掉十斤体重,炸弹就停。旁边扔着一把电锯。他怎么办?只能狠狠心,把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锯下来。体重真的轻了,炸弹也真的停了。你看,对方没有骗你,他兑现了。

可问题是:笼子门没开啊。过一会儿,倒计时又开始了,这回还要再减十斤。于是上一轮那个“成功经验”开始起作用了:既然刚才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真的换来了暂时安全,那么这一轮呢?是不是再失去一点,也还能把灾难推迟?

靖康元年第一次开封之围,大宋学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危险的成功经验:割地,赔钱,送人质,自我解除武装,然后金兵真的就撤了。下课铃响了。

别着急,课间休息时间很短。下一堂课,很快就要来了。

2

目标滑坡

我看总有人说,宋钦宗是“投降派”。其实这么说太简单化了。在他的观念里,整个大宋都是老赵家的家业,他凭啥要投降?甚至他也不是什么“主和派”,“和”和“战”都是他保全家业的方法,他为啥要有偏向?

那他为什么看起来一直在投降?一直在求和呢?

因为他接受了金人栽种在他脑子里的一个观念:金人不是只会打仗,他们是讲道理的,是可以谈判的。这是金兵一直刻意给自己塑造的一个形象。

我给你讲一个场景,你体会一下:第二次开封围城的时候,金兵东路军统帅,就是所谓的二太子完颜宗望,大雪天紧急派人来给宋朝这边传话说:元帅让我赶紧来一趟,来不及写信了。现在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总攻,已经有兵登城了,如果你们觉得还能守得住呢,就不要留余力了,要拼命守。如果觉得力不从心呢,就告诉皇帝赶紧出来跟我们谈,我们会尽量保存你们大宋的社稷和宗庙的。你听听,这是多么好的敌人啊,打你之前,还要提醒你准备好。

甚至到了开封城已经破了,大宋朝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宋钦宗亲自跑到金营去求和,金人也没有失礼,互相让了半天,还让宋钦宗坐在主位,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两位金兵元帅,坐在次座。

坐下来,完颜宗翰还说呢,自古中国人和我们夷狄,各有各的地盘。而且你们赵家天命未绝,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否则逼得各地豪杰都起兵反抗,我们何苦呢?只要以黄河为界,对我们称臣就行了。此情此景,哪里像是一个胜利者对战败者的话?简直是一个给孩子打针的护士:不疼不疼,一会儿就好了。

当然,也不能说宋钦宗被这种手段给骗了。真正出问题的,还是他脑子里的心智模式。大宋朝从澶渊之盟开始,就形成了一个思维惯性:战场上的你死我活,是可以替换成谈判桌上的讨价还价的。第一次开封之围的经历,又强化了这种印象。

但是请注意,谈判有一个特点:十块钱摆在桌子上,我们两个人谈怎么分。我当然希望十块全拿走,可如果拿不到十块呢?能给我剩下一块,似乎也比没有强。你看,这中间是有巨大的弹性空间的。这也是用谈判方式来处理国家安全问题的危险所在:底线可以不断往下调,目标很容易发生滑坡。尤其当谈判对手实力占优,而且还特别善于操纵你的目标和希望的时候。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宋钦宗的几次目标滑坡是怎么发生的。

1126年二月,金兵撤走,三月份,宋钦宗就有点后悔了,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不能割让啊。就给前线下了指示:“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咱努努力,看能不能保住。

很快,金人那边就递过来一句话:这事可以谈啊,你们把三镇所在地方的赋税给我们,这地方你们宋朝就还可以留着。

你看,这谈判的机会不就来了吗?赶紧的,把兵都往后撤,把谈判使节送过去。但实际上呢?金人嘴上说可以谈,手里可没停,军队照样猛攻太原。宋朝这边却当真的了,把自己军事行动的节奏压住了,一心等着谈判。

到了九月,太原陷落。再去跟金人谈用赋税换三镇的事儿,完颜宗翰回答:这事不用谈了。太原我都打下来了。一共三镇,这是一镇,剩下两镇割让的事儿,你们要是再不肯,我自己带兵到开封去找你们皇帝理论。

坏了,保住三镇的目标守不住了,宋钦宗马上实现了第一次目标滑坡,靖康元年的十月十三,答应割让三镇。但是这个时候,金人的目标已经不是三镇了,是要整个黄河以北的土地,很快,又一次滑坡,宋钦宗答应了:可以,两国以黄河为界。

但是金人根本就不相信宋朝的承诺。割地,谈何容易!事实上,朝廷派到河北各地的使者,办理割让交接的事儿,当地老百姓和守将都不认。再加上金人第二次攻宋的大军已经发动,哪有那么容易撤军的?所以,开封城又一次被围。

这时候,你再看两边手里的牌,跟第一次已经大不一样了:金军这边,西路军拿下了太原,和东路军会师,金军围城的兵力多了一倍。而宋军这边呢,名将种师中战死,种师道也正好在这个当口去世了,因为要议和,各地的勤王军队也没有认真发动,开封能用来守城的军队大减。这一涨一消之间,第二次开封围城的形势就更险恶了。

你也不能说宋钦宗就不抵抗。第二次围城的时候,他的很多举动,都是一个危机中的国家领袖的样子。比如,经常登上城楼,安抚士卒。把自己的御膳送给士兵吃,自己吃士兵的饭。还让皇后亲自做针线活儿,给士兵们缝制防寒的围脖。

该做的事儿,他都很勤勉地在做。包括配合金人完成对黄河以北地区的割让。老百姓和守军不干,他就帮着做工作呗。宋钦宗专门给河北人民写了一封公开信。大概的意思是:割地也是不得已的事情,都是为了大家好。在宋朝当子民和在大金当子民,都是一样的,你们就从了吧。最后还说了一句挺有悲情色彩的话,“冬寒,汝等各比好否”——这个冬天很寒冷,你们大家都还好吗?这一句暖心话说完,我估计,宋钦宗也就真的在心理上,完成了对河北土地和人民的切割。

虽然该做的努力都做了,但是开封城还是被攻破了。

这时候就出现了战争史上非常古怪的一个情境,金兵占据了城墙,但是不从城墙上下来,而是在城墙上修筑各种工事。为啥?因为当时开封城内老百姓都开始准备巷战了,光去申请领盔甲的老百姓就有三十万人。金兵一看,我们这几万人,下了城墙,冲进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也是一场苦战。要不我们再谈谈和议?

你看,又是这个招数,所谓的议和,就是要塞给宋钦宗一个新目标。这次是凑钱,金人开的价格,黄金要一千万锭,白银要两千万锭,还有一千万匹丝绢。这虽然是不切实际的天文数字,但它成功地让宋钦宗有了新的奋斗目标。来吧,干活儿吧,掘地三尺,给金人找钱。凑够是不可能的,不过,只要把开封城真的掏空了,让金人看着没有油水可榨了,他们也许就可以撤了吧?

目标这么一换,大宋朝廷可就会了,马上任命了两名开封府尹,一起搜刮金银,并且派御史监督数目。开封府的四少尹、十五少卿、五郎官,全员出动。打仗是不行的,但是在执行这一类命令上,开封府的效率非常高。

刚开始,只是让皇亲国戚和豪富之家把金银拿出来,很快,动作升级:如果胆敢藏匿金银,一律军法处置。那怎么知道主人家藏匿金银没有呢?容易,把他们家的奴婢抓起来拷问嘛。进度还是慢,再升级,直接进屋搜:宦官、寺庙、妓院、旅店,全部搜遍。有奴婢告发主人的,真的就军法从事,开始杀人了,把人头悬在朱雀门上示众。再然后,干脆颁布法令,禁止民间持有金银,所有金银三天内必须上缴。

就这么大搜十天,还不够数量的千分之一,怎么办?开封府和所有的执行官员,立军令状。官员为了自己要活命,对老百姓能有多狠,你想去吧。这也不是恫吓,又过了十天,金人派了个使者过来,真的就把负责搜刮金银的四个官员,官职最高的是大宋户部尚书梅执礼,当众杀了。这一招立竿见影,官员像疯了一样地扑向大街小巷,贫富不问,一概搜刮,贫民怎么样?一分一钱的银子都抢过来。

整个这个过程里面,还应该注意到一个细节:金人有意识地降低了一次目标。黄金1000万锭太高了?降降,十分之一吧,只要100万锭了,可以了吧?继续去搜刮吧。为什么要降?我觉得,这还是在对宋人搞预期管理:目标太高,高到你明知道永远够不着,人就可能撂挑子。现在降了,让宋钦宗这边重新燃起希望:我们再努努力,然后去找金人讨价还价一下,两头一凑,没准就够了。1000万是给压力,100万是给希望。

但是到这个地步,你不觉得吗?这哪儿还是什么大宋皇帝?此时的宋钦宗已经变成了替金人搜刮自己百姓财富的手套啊。

你看,也就这几个月的光景,宋钦宗的目标从保住三镇,滑落到了保住黄河以南的领土,再滑落,即使掏空整个开封城,也只求能把金人送走就行。到最后,他在圣旨里连那样的话都说出来了:行了,大金国饶了我们的性命,我们拿什么来报答?行吧,两手一摊,我们就这点东西,只要你们看得中的,就都拿走吧。

在宋钦宗的心里,估计这已经是目标滑落的最后一站了。他哪里想得到?下面还有好几层深渊等着他呢。

3

耻在哪里?

1127年的正月初十,宋钦宗再一次进入金兵大营。这已经是第二次去了。为啥要去?说白了,还是因为金人嫌筹集金银的速度太慢了,把你们大宋皇帝扣在这里,金银不来,就不放人,你们抓紧吧。

从正月初十到二月初五,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宋钦宗形如囚徒,他能做的事情,也就是发圣旨回去,督促大家多交金银。他这边还在努力,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在金人眼里的价值已经发生了变化。

首先,河北那边的交割并不顺利,皇帝发了圣旨也没用,河北人还是在反抗。这就意味着赵家皇帝的利用价值在变小。其次,眼见对开封的搜刮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金银是榨不出多少了。所以,金人开始换了一种策略,那就用你们值钱的东西来抵吧。宫廷用品、皇家仪仗、图书典籍,这些都要,更重要的是人,工匠、医生、乐官、宦官,还有,女人。

宋钦宗签署了一份文件,从皇族到民间的女子都列了一个价格,抵给了金人。现在史料当中还留下了开封府的一张清单:普通人家的女子,一人折价银一百锭,皇帝的妃嫔、女儿,当时叫帝姬,一人折价金子1000锭。总共给你报个数:129位后妃公主,以及11506名其他妇女,被皇帝抵给了金人,一共抵债金607700锭、银2583100锭。这几个干巴巴的数字背后,有多少妻离子散,有多少奇耻大辱,有多少不忍言的人间悲剧?你也看出来了,这个时候的宋钦宗已经对一切都不在乎了,只要还能保住皇位,不管什么条件都可以签字。

但是,宋钦宗不知道,与此同时,金人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商量一件事,就是要不要废掉赵家皇帝。二月份,大金的圣旨传到了前线,决定废掉赵氏,另立皇帝。

废掉宋钦宗的前一天,居然还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完颜宗望向宋钦宗透露,马上要废掉你了。宋钦宗这边的人赶紧跪求:无论如何你再帮忙想想办法,我们什么条件都能答应。完颜宗望说,行吧,帮你办,但是不便宜,你再给我送你们赵家的三个帝姬,也就是公主,还有七个妃嫔过来。宋钦宗签字画押。

这是金人对宋钦宗最后的敲诈。事儿,当然是没有办成。但是你看出来了,直到宋钦宗皇帝生涯的最后一刻,金人对他的策略都很一致,始终给希望,始终用他自己的手,来剥夺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

讲到这里,我们大概可以回答我们一开始的问题了:为什么靖康年间发生的一切,我们称之为“靖康之耻”?如果只是打输了,如果只是皇帝做了俘虏,那只是败,谈不上耻。耻这种情感里面,有一种强烈的自我否定:我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如果回顾这一年,大宋君臣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们这是怎么了?从本来可以有一战之力,到无论如何可以固守住一些地盘,到财产被压榨得干干净净,到体面也被剥得干干净净,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更奇怪的是,这一年多里,甚至没有发生一场足以解释这种全面崩塌的战场总决战。能够感受到的过程就是,我们不断地觉得:哎,那边是不是一个解决办法?咦,好像这样做也能解脱?哦,金人又指给了我们一条出路?我们一直在努力,但一路都在往下滑。我们一路都在走,直到无路可走。

在这个过程里,表面上大宋君臣交出去的是土地、是金银、是妇女、是尊严,但实际上,他们交出去的是定义自己希望的能力。

这些年,我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感受——我们过去判断一个人是谁,总喜欢看他已经拥有的东西:房子、存款、现在是什么职务,手里有多少资源,等等。可是,这些东西其实远远不足以定义一个人。构成一个人的真正的东西,是他的希望——当然你也可以用别的词儿:欲念、目标、期待和愿力——比如,他特别想去什么地方,想见什么人,有什么事情非做不可,有什么承诺必须完成,他对十年二十年之后的自己有什么想象?是所有这些指向未来的东西,构成了他。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人就是一团希望。

如果一个人的希望,都是别人有意无意地替他定义的,那这个人的内核就被抽空了。一个人如此,一个国家何尝不是如此?一旦内核被抽空,他会被自己的行为吓到。就像我们在1126年、1127年这两年看到的宋钦宗和大宋朝:一开始,他的希望是自己定义的,比如保住三镇、反击金兵;但是,越到后来,他的每一个希望都是金人递过来的,比如凑钱、割地、卖人,正是在这个替换过程中,他从一个皇帝变成了一个工具,他不仅像一个猎物一样一步步走向绝境,而且还主动调用自己的国家机器,来完成对自己武力的拆除、财富的盘剥和尊严的凌迟。这就是我理解的,靖康之耻里那个“耻”字的意涵。

1127年,宋钦宗的故事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尾声。

这一年的三月,宋钦宗已经被废,北上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从金营里给留在开封的官员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还很沉重,说社稷山河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父子离散,追悔也来不及了。然后笔锋一转,开始说一件特别具体的事情,说我们马上就要上路了,行李还没有置办齐,尤其缺一些厨房里用的东西,锅灶、餐具什么的。能不能麻烦你拿三千贯钱,帮我买了送来?最后还嘱咐了一句,你们现在不是我的臣子了,好好侍奉新君主吧,我这个老主人,哎,忘了吧。

是啊,北行路上,肯定辛苦,缺了锅灶餐具,确实麻烦。他扔下写这封信的笔的时候,会不会有点恍惚?我这是怎么了?从想保住一个帝国,到只想保住一点行李,不过一年。

他最后的那句嘱咐:“无念旧主”,别想着我这个老主人,这话,后人是不会听的。

从那时至今,900年,中国人一直在念。不是怀念他,而是把这位君主的年号和他这一年的经历,熔炼成了三个字:“靖康耻”,并牢牢地刻印在民族记忆的最深处。

这就是《文明之旅》为你讲述的每一个中国人都忘不掉的年头:公元1127年,靖康二年的故事。我们下一年,公元1128年,再见。

【致敬】

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西南联大,这个中国现代教育史上的奇迹。

抗日战争期间,北大、清华、南开三所大学南迁,最后落脚到昆明,组建了西南联合大学。八年之后,抗战胜利,三所学校北归,在云南师范大学立了一块纪念碑,由冯友兰先生撰写了碑文,我给你念一念碑文的最后一段:

痛南渡,辞宫阙。驻衡湘,又离别。

更长征,经峣嵲。望中原,遍洒血。

抵绝徼,继讲说。诗书丧,犹有舌。

尽笳吹,情弥切。千秋耻,终已雪。

见仇寇,如烟灭。起朔北,迄南越。

视金瓯,已无缺。

你看,冯友兰先生把三所学校南迁,看作是中国历史上的第四次南渡。前三次分别是东晋的一次,还有我们今天讲的靖康这一次,还有南明那一次。而这一次,尽管也是山河破碎,退到了绝徼之地,但书可以烧,人可以走,大学照办不误。

致敬冯友兰先生。致敬西南联大于绝境中延续文明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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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元)脱脱等撰:《宋史》,中华书局,1985年。

(元)脱脱等撰:《金史》,中华书局,1975年。

(元)脱脱等撰:《辽史》,中华书局,1974年。

(宋)李焘撰:《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华书局,2004年。

(宋)徐梦莘著:《三朝北盟会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

(宋)李心传撰,胡坤点校:《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华书局,2013年。

(清)黄以周等撰:《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中华书局,2004年。

(宋)确庵、耐庵编,崔文印笺证:《靖康稗史笺证》,中华书局,2010年。

(宋)丁特起:《靖康孤臣泣血录》,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3年。

(金)佚名编,金少英校补,李庆善整理:《大金吊伐录校补》,中华书局,2017年。

(清)顾祖禹撰,贺次君、施和金点校:《读史方舆纪要》,中华书局,2005年。

(春秋)孙武著,陈曦译注:《孙子兵法》,中华书局,2011年。

顾宏义:《两宋烽烟录》,中华书局,2025年。

郭建龙:《汴京之围:北宋末年的外交、战争和人》,天地出版社,2019年。

游彪:《靖康之变:北宋衰亡记》,湖南人民出版社,2018年。

王曾瑜:《岳飞和南宋前期政治与军事研究》,河南大学出版社,2002年。

陈峰、孙鑫杰:《宋金劫寨之战与靖康元年时局——兼论李纲与此战的关系》,《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2期。

宋雨婷:《文学建构与历史书写的对峙:〈南烬纪闻〉中的北狩女性叙事》,《新宋学》2024年第1期。

程民生:《海上之盟前的宋朝与女真关系》,《社会科学战线》2012年第3期。

张明华:《战争、战俘、文化碰撞——金国宫廷生活方式及宫廷礼仪汉化趋势研究》,《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4期。

张明华:《“靖康之难”被掳北宋宫廷及宗室女性研究》,《史学月刊》200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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