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 邢梦妮
编辑 | 陈 锐
欧洲奢侈品呈现在台前的视觉奇观，背后都有一套庞大而复杂的供应商网络。
一线奢侈品品牌阵营中，香奈儿在2025年投入了超过7亿美元用于收购长期供应商，超过其全年营收的3.6%，相对全年营业利润则占比超过15%。一组需要作为对照观察的数字是，香奈儿在2024年经历了全球营收和利润的负增长——全球营收同比下降4.3%，营业利润大跌30%，其中亚太市场销售额下滑7.1%。2025年，品牌业绩有所恢复，但亚太市场仍同比下降0.8%，中国市场直到第四季度才重回增长轨道。行业媒体WWD认为，2025年7亿美元的投入对于香奈儿而言也是一个创纪录的数字。
在行业普遍面临需求压力和增长乏力的背景下，香奈儿这种持续的供应链投入和运营掲示的是奢侈品行业一种独特的经营策略。
香奈儿投资手工艺传统最初源自一个意外。1985年，一位为香奈儿制作纽扣的工坊负责人去世，香奈儿为了保证供应，收购了这家工坊。随着越来越多合作工坊后继无人，香奈儿承诺伸出援手，提供订单、资金和专业管理支持，必要时收购，工坊保留创作和经营的自主权，也需设法自负盈亏。1997年，香奈儿创立了子公司Paraffection，该公司从事工匠技术的保护和投资，旗下至今已有26个工坊，2002年，“老佛爷”Karl Lagerfel首次推出了高级手工坊高定系列。
过去十年，香奈儿先后收购或参股欧洲的制革厂、纺织企业、成衣和皮具制造商，将资本投入奢侈品产业链的多个环节。据集团首席财务官此前披露，截至2022年底的十年间，香奈儿已收购或参股47家企业。
与传统的垂直整合有所不同，香奈儿并不要求所有被投资企业只为自己服务。这些工坊和制造商仍可以向其他奢侈品牌供货。如今，香奈儿的制造合作网络已扩展至全球约70家工坊与制造商，它甚至在巴黎近郊为此建造了一栋大楼。2021年落成的le19M汇聚了11家高级手工坊，并设有公共艺术空间la Galerie du 19M，衍生而出的艺术展曾抵达达喀尔、东京、马赛，今秋在上海浦东美术馆开幕。
la Galerie du 19M SHANGHAI将在浦东美术馆持续展出至11月15日。
该展览分成两大板块，中法艺术家交流展《触碰》与刺绣坊Lesage百年回顾展，占据整个美术馆三层。艺术家们与手工坊密切合作，在材质上加以创新，规模甚于往届。刺绣坊展览以香奈儿高级定制成衣为主轴，大量展示品牌与中国文化的渊源，包括创始人香奈儿女士收藏的一对屏风。展览中还设置了数个互动工作坊。即便观众毫不了解香奈儿，也能从中品出趣味。
香奈儿全球精品部总裁Bruno Pavlovsky发起了le19M大楼，现任该机构总裁。在他看来，手工艺不仅是品牌需要保护的文化遗产，也是一项难以复制的创意资产。过去两年，香奈儿接连通过杭州高级手工坊系列发布会、上海文化展览等大型项目，加强与中国消费者的联系。
对于依靠造梦和工艺故事来维持品牌价值的公司而言，持续投入资本保护制造能力、同时面向更广泛的公众开放工艺与创意资源，构成了一种特殊资产。这些无法在短期内直接转化为销售的投入，究竟如何支撑香奈儿的长期竞争力？
Yi=第一财经YiMagazine
P=香奈儿全球精品部总裁、le19M大楼总裁 Bruno Pavlovsky
Yi：香奈儿从1985年收购Desrues服饰珠宝坊开始，逐步建立起庞大的高级手工坊网络。最初是为了确保关键供应商能够继续经营，但今天，这个网络对香奈儿意味着什么？
P：最初确实是出于现实需要。当时Desrues负责人突然去世，如果我们不接手，就可能无法继续订购钮扣。我们意识到，如果没有人主动承担责任，很多拥有悠久历史的工坊可能就会消失。
但现在，我们必须考虑未来20年的发展。我们不希望控制一切，但如果香奈儿希望在未来几十年继续引领行业，就必须确保这些工坊能够持续开发和制作我们的产品。我们从最初几家工坊起步，如今在世界各地已有大约70家工坊与制造商参与产品的开发制作。这些企业规模不一，有大型制造商，也有小型工坊。我们会根据各自的需要提供行政管理、设备投资和人才培训等支持。
我们做这些，首要目的不是赚钱。当然，我们也需要盈利，但更重要的是维护那些赋予品牌价值的无形资产。多卖一些手袋，并不必然意味着品牌的无形价值也会随之增加。
Yi：对于一家奢侈品牌来说，收购供应商通常意味着更强的供应链控制力。但香奈儿允许旗下工坊为其他奢侈品牌服务，如何平衡商业利益与工坊的独立经营？
P：我们从未想过将它们全部改造成香奈儿自己的工坊。我们希望它们保留各自的历史、身份、优势，以及与其他客户建立的关系。这些制造商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它们必须拥有自己的商业模式，并且能够自由地与其他品牌合作。
如今，我们会在行政管理等方面提供支持，但每家企业都需要有具备企业家精神的管理者，能够发展客户关系，并继续书写企业自己的历史。如果这些工坊不向更广泛的创意领域开放，就不可能持续成长。
创造力不应该是排他性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始终强调工坊应该获得应有的认可。Karl Lagerfeld创办高级手工坊系列发布会，就是为了让这些手工匠人走到聚光灯下。今天，我们希望他们的贡献在其他品牌的作品中同样得到认可。
le19M旗下11家高级手工坊悉数亮相上海。
Yi：拥有如此庞大的手工坊网络，如何改变香奈儿的产品开发？当越来越多奢侈品牌都在强调工艺，香奈儿认为自己的优势是什么？
P：高级手工坊并不只是负责执行某个创意，它们本身就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在香奈儿，创意的最初驱动力来自品牌创意工作室，但手工坊可以提出建议，参与作品的开发。创意工作室与工坊之间的持续交流，可能带来新的材料、技法和表达方式。这些专业能力并不掌握在创意工作室里，而是属于工匠和制造专家。
我认为，香奈儿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专业技艺、制造工坊，以及与艺术家的合作。le19M汇聚了11家高级手工坊，它们之间的创意实践和合作产生了许多独一无二的成果。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且有些东西是无法复制的。拥有一种独特而无法被复制的资产，始终非常有价值。
Yi：工艺既是一种竞争优势，也面临着传承的挑战。今天，香奈儿的工坊如何培养年轻工匠？投资如此漫长的人才培养周期，对企业意味着什么？
P：如果传承从一开始就不是每间工坊最重视的事情，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可能实现。这不仅涉及招聘，更涉及培训。那些复杂的手工技艺不能凭空想象，必须经过学习和反复练习。只有真正掌握之后，工匠才能进一步发挥创造力。
通常，一名年轻人加入工坊后，需要两到五年时间才能掌握工作所需的技能。我们必须持续投入在培训上，为每个人提供适合的支持。我们的目标是帮助新一代工匠建立扎实的技术基础，使他们能够更快地胜任工作，提升制作效率和品质。在一个变化迅速的行业里，我们有责任保护那些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建立起来的专业能力。
Le19M Lesage高级手工坊©CHANEL
Yi：AI正在进入创意设计和制造领域。您认为人工智能会改变高级手工艺的价值吗？它可能帮助香奈儿提高哪些环节的效率？
P：AI不是敌人。它可以帮助我们达到新的高度，也许还能加速手工艺传承，让我们找到更好的知识和技能传递方式。AI能够在许多领域提高效率，让我们工作得更快、反应更敏捷。在节奏非常快的时尚行业，响应速度至关重要。
但AI永远无法取代想象力、创造力、手工技艺和专业知识。AI生成的结果是可以预测的，而我们的职责是创造超越预期的作品。它无法取代创作者、创意工作室、工坊与制造商，以及那些亲手完成裁剪或组装的工匠。我认为，问题已经不是我们是否应该使用AI，而是如何在这个新世界中找到自己的道路。有意思的是，围绕AI的讨论，反而让我们重新关注人类的创造力与艺术。
Yi：香奈儿为高级手工坊建造了le19M，又将展览带到达喀尔、东京和上海。为什么一家奢侈品牌需要持续投资这样的公共文化项目？您如何判断这些投资的价值？
P：最初我们只是希望把这些工坊汇聚在一起，在巴黎创造一个独特的地方。后来我们意识到，必须走出去，与其他文化建立联系，了解世界正在发生什么。这并不是为了销售眼前的某件产品，而是关于品牌的无形资产，以及香奈儿与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
我们不希望le19M成为一座博物馆。我们喜欢博物馆，但我们不是博物馆。它是一项需要不断滋养的创意资产。我们在这里展示的是传承的另一个层面，不再仅仅是产品，而是艺术、创造，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如果只是守着自己的历史，就不能宣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历史遗产需要被分享，也需要不断发展。
Yi：相比此前在东京、达喀尔等地举办的项目，上海展览的规模进一步扩大。为什么选择在中国持续投入？您从中国客户身上观察到了什么？
P：上海是香奈儿在中国业务起步的地方，我们在这里拥有许多重要的客户。
每个城市的展览都有自己的特点。东京站相对小一些，更多探索日本特有的材料和工作方式。上海站则在规模、合作品质和最终成果上达到了新的高度，展出了超过20件合作的装置作品。
我们认为，与中国的品牌爱好者、客户及合作伙伴分享专业工艺非常重要。很多人只有真正了解这些工艺之后，才能体会其价值。2024年的杭州高级手工坊系列发布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看到许多中国客户对香奈儿怀有强烈的热情。那个系列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它创造了丰富的情感共鸣。过去几年，我们在中国吸引了许多新客户。现在的挑战，是如何持续为他们提供最好的体验。
群展《A Sense of Touch 触碰》由中法两国创意实践者与le19M旗下11家高级手工坊合作完成。
Yi：近几年，奢侈品牌越来越重视VIC顶级客户。您此前提到，杭州时装秀促使VIP客户重新走进精品店。类似的文化活动如何影响客户关系？香奈儿又如何平衡大众传播与产品的稀缺性？
P：当客户能够近距离观看、触摸并了解产品和制作工艺时，他们对整个系列的兴趣会显著提高。这也是我们举办发布会、作品展示和各种线下活动的重要原因。我们的最终目标，是与客户建立情感联结。当他们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就有机会进一步走进精品店，了解和获得产品。
奢侈品商业模式中有一个悖论：梦想属于所有人，但现实中只有一部分人能够拥有产品。我们通过发布会、视频、产品发布和展览，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近这个梦想。我不希望预先为梦想划定一个特定的目标人群。我们首先需要创造梦想，再根据不同市场的特点，不断调整与客户沟通和相处的方式。
Yi：除了吸引新的消费者，您是否看到高级定制客户的需求发生变化？中国的新一代富裕消费者，对高级定制的兴趣体现在哪些方面？
P：我们发现，新一代客户对高级定制非常感兴趣。他们不仅关注设计，也看重整个体验，包括获得特别设计作品的机会，以及在试衣过程中与高级定制工坊首席裁缝的合作。不仅是中国，在日本、美国和欧洲，我们都观察到新一代客户的兴趣显著增长。与此同时，成熟一代的客户依然保持着对高级定制的热情。高级定制仍然对许多人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Lesage刺绣坊：时尚与装饰百年回顾展》以中式屏风、山水画为灵感布置展厅，展示香奈儿高级定制技艺。
Yi：上海展览结束后，这些与中国艺术家和工匠的合作会如何延续？未来是否有可能进一步进入香奈儿的产品开发体系？
P：2027年3月，这场展览将回到巴黎，在巴黎的la Galerie du 19M展出。这对我们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希望让法国观众看到中国和法国手工艺相遇后创造的作品。通过这次展览，我们已经让法国和中国的艺术家、设计师与工匠建立了初步联系。接下来，需要由他们和高级手工坊继续发展这些关系，分享专业知识，并自然地探索未来的合作机会。我们必须向其他文化开放。拥有独特文化和传承的并不只有香奈儿。当不同文化相遇时，新的创造才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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