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更新的还是《考场捉虫记》。
更新故事之前,先说一件小事,有眼尖的朋友们可能发现了,最近我ip都在杭州。
是的,我来这儿出差快一个月了。白天陪朋友创作故事,晚上回酒店继续给你们整推送,不知不觉就把生活过成了两点一线,刚开始我还觉得这样挺好,专注创作,然后发现不行,吃东西也太没味儿了。
我这不得赶紧给远在东北老家的徐浪和爸妈求援么?
快整点熏鸡架、红肠啥的来给我啃啃。
我前几天发的微信,今天就到货了,小嘴巴吃得吧唧吧唧的。
为啥故事开始前跟你们唠这些?因为我研究《考场捉虫记》相关资料的时候,发现古时科考就是一场漫长的“出差”,除了赶赴京城的考生,主人公赵吉人这样的监考官也逃不过。
考官一旦进了京城考场,直到考试结束都不能回家,更别提让寄吃的了。
真要是有急事,家人就得把想说的话写进一本“平安历”。考官的回话也得写在上面,再由人传出去。这实际上就是一本谁都能翻看的聊天记录。
今天的故事里,赵吉人也被锁进了考场。
他不但要盯住六千名考生,还得从中找出一个准备刺杀皇帝的辽国细作。
场内场外被一道门彻底隔开。他想知道家里是否平安,也只能依靠一页页平安历。
但问题是,一封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信,真的安全吗?
考场捉虫记
白骥/文
“找人把这木像做出来,引试前,一定要送进场屋!”赵吉人不容置喙。雷剑一惊:“这尊木像两丈高,内中还暗布玄机,短短半月,谁能造得出来!”赵吉人笑道:“你有所不知,我这孽子虽然呆若榆木,但心高气傲,从不谀人,他如此吹捧齐鲁班,想必此人定然有些本事!辽谍一旦舞弊成功,就可混入殿试,届时你我全家必死!这木像关乎咱们两家老小,绝不容失!切记,切记!”朝廷没有建造固定的场屋,尚书省又地方狭小,因此每逢省试,多借用开宝寺、国子监等规模较大的地点作为考场。科举像个大枷,锁了他十多年。他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踏足科场,不成想还是摆脱不掉这座牢笼。不同的是,从前他是身着白衣进入考场,如今却是一身青袍。他不由得回想起那些苦读的岁月,想起青灯黄卷、朽案寒窗,想起曾经那个志在经略四方的狂狷少年,偶一回首,已近不惑之年,却仍是一身穷皮骨。雷剑那句“富贵险中求”忽然钻进耳眼,赵吉人眼中乍有一道精光疾闪而过,他深深提了口气,收束起思绪、整理好心情,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赵吉人放下行李后,第一件事,就是围着考场细细转了一圈。科举是抡才大典,国家盛事,因此考场布局也很考究严谨:第一道门为大门,往北数十步为中门,又叫仪门,设有都堂,分正门、东西偏门三门。大门至中门之间,西区为交卷处、水井,东区为弥封所、对读所、编排所。甬道西侧是考试场地,共搭建了四个大考棚。甬道东侧,则为吏舍、厨屋、医廨。甬道北头,是箔水正厅。箔水正厅再往北,就到了衡鉴堂。衡鉴堂是知贡举、同知贡举、监试官、点检官等内帘官办公住宿的地方,有墙垣隔绝,赵吉人这种外帘官不得入内。考场外围,则布有高墙、棘围,每隔二十丈设一哨塔,每座哨塔有三名哨兵瞭望把守。摸清布局后,赵吉人回到吏舍,和衣躺在床上。偶一转身,被襟里的东西硌得肋疼,掏出一看,是那块六合方。想起和赵魁还有赌约,赵吉人便沉心把玩起来。一番拨弄才发现,这木疙瘩大有玄机。这个六合方有一个定盘死格、二十六个活格,分上下东南西北六面,每面剖作九宫,染靛青、绛紫、墨黑、月白、鹅黄、朱红六种漆色。中轴不动,其余木格用卯榫咬合,皆可独立错旋,每次旋动都会发出轻响,颜色也随之交错变化。赵吉人信手拨弄一番,惊得倒抽凉气。这木方变幻如魔,摆弄起来犹如排兵布阵,阵形排列多样,组合万千,想要每个格子兵各安其位,简直比数清汴河里有多少条鱼还难!他钻研许久,玩得眼花,阵营却乱作一团,叹了声气,索性把六合方丢在一边。想起行李还没收拾,又撑着起身,趿拉着鞋子下了床。木南收拾的行李又大又沉,赵吉人打开一看,忽然怔住了。行囊里俱是笔墨纸砚等考具,还有口粮、雨具、盘缠、舆图、防晕船的盐渍梅子等等赶路用的东西。看来,傻妻把他当成投考的举人了。再往下翻,看见一个眼熟的木盒。赵吉人心头一颤,缓缓打开,却见木盒中,竟码放着满满的蜜三刀!木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赵吉人怔忡了许久,忽然失神地笑了笑,鼻根不由得一酸,渐渐红了两眼。这时,行囊忽然一动,囊底隐隐传来咕咕声,赵吉人心里打了个突,掀开一看,却见衣丛中,竟然卧着一只五花大绑的老母鸡!芦花高叫一声,屁股一沉,像是大事落定,歪头看向赵吉人。赵吉人将芦花抱起,却见它屁股下卧着一枚鸡蛋,打手一摸,蛋壳温热,像是刚出锅的馒头。赵吉人拾起鸡蛋,定漾漾地看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忽然呆住,若有所思,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才想起给芦花松绑。赵吉人十分谨慎。因为此鸡性情阴鸷、狡猾异常,绝不同凡禽。他先找了个竹笼,备好盖板,而后才小心翼翼地解绑。芦花起初温柔,瞻仰恩公般看着赵吉人,岂料麻绳刚松,突然魔性大发,铁喙狠狠啄向恩公虎口,赵吉人叫了声疼,手一松,芦花登时化作一道黄影,炸开翅膀满屋飞蹿。赵吉人大喊一声:“不妙!”,慌忙反手摔上门,操起簸箕去战。战至日上三竿,那瘟神终于力竭,被困在墙角无处可遁。赵吉人塌着腰,疲笑一声,提了口气,刚要祭出大招,怎料房门“吱呀”一声忽被推开,芦花趁机一翔,顺着门洞逃出生天。赵吉人一拍大腿,啸叫一声,怒眼猩红地去看那个纵鸡犯,却见来人长得又白又胖,像个肉蹾,腰间系个麂皮饭袋,皮相与刘高颇似,当下猜出他就是刘过。刘过杵在门外,只消努鼻轻嗅,顿时两眼放光:“呦!徐州的蜜三刀!好东西!”赵吉人顾不上搭话,一把攥住他的手,指着芦花道:“抓住这老枭,你我再叙!”刘过扭头看向芦花,忽然一惊:“此鸡骨骼清奇,体肥油厚,凤爪粗长,煲汤定是上品!”刘过惋惜片刻,一擂胸脯:“大人宽心!某家出手,盏茶功夫,管教它乖乖就擒!”时至日晡,二人累得倚在树根下牛喘,再看那芦花,就站在二人不远处,眼珠子斜睨他们,闲庭信步般踱来踱去,喉管里嘀嘀咕咕,似在嘲讽。刘过揩了把虚汗,从腰间饭袋里掏出一个麻饼,边吃边道:“我有一计,用嚼谷引它!”赵吉人直摇头:“这路数使老了,套不住它!你有所不知,都说犬无八年,鸡无六载,这只老枭却活了十八年,物老成精,在贱内的谆谆教导下,已能通人语,切不可把它当成凡禽对待。”赵吉人道罢,环顾一眼周围,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一个窖深仓大的地廒,忽然灵台一亮,指着地廒偷声道:“只有一计可行,你绕路躲进地廒,藏匿在门后,我把老枭驱赶至廒口,待它进去,你即刻闭门落闩,来个‘关门打狗’!”刘过揣摩片刻,双眼迸出智慧之光,连道:“我懂我懂!”爬起身来,鬼鬼祟祟绕过芦花,一路小跑,躲进了地廒。赵吉人见伏兵就位,忽然佯装腹痛,芦花好奇走近,赵吉人猛地一炸,芦花吃了一惊,豁开喉眼骂了两句,扑棱着翅膀直往巷子里钻,一口气跑至地廒外,忽然停了下来,机警徘徊在门口,迟迟不进。赵吉人张牙舞爪穷追而来,芦花大吃一惊,这才急忙朝地廒里躲。一只凤爪刚刚探进廒口,鸡身子还没进去,却见刘过忽然抢步上前,双臂抡起两扇门板,铆足劲猛地一关!芦花受了惊,黄爪蹬地、翎毛一抖,倏地蹿起丈高,贴着墙檐越飞而去,再不见踪影。赵吉人满脸的不可置信:“鸡还没进去,你为何关门?”刘过一懵,扇了扇门板,做个关门拍击的动作,振振有词:“你不是说关门……打狗吗?”赵吉人直盯住他的脑仁,一脸的匪夷所思,心中希图侥幸,战战兢兢问:“阁下……可是刘过?”刘过连连作揖,满脸堆笑:“正是正是!在下正是刘过!阁下是赵主簿吧?哎呀呀,上头委我来充任你的副官,有什么粗活累活尽管安排,我办事最让人放心了!只是有一宗,你可千万别饿着我!”找了半日,不见芦花踪影。场屋内,雷剑精挑的十六个硬手、礼部选派的百十名巡铺兵均已就位,全归赵吉人调遣,但第一次下令就是找鸡,恐会影响日后立威,所以赵吉人宁愿自己行动。天擦黑时,终于在灶房外找到了芦花,却见芦花缩头闭目,翅膀下垂,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赵吉人大惊,悲痛欲哭,伙夫笑着走来,道:“这鸡没死,只是吃酒糟吃醉了!”赵吉人长舒了口气,抱起烂醉如泥的芦花,回到了吏舍。他将芦花放回竹笼,芦花脑袋软软地耷拉着,嘴里咕咕哝哝地说着梦话,突然“嘎”地尖叫一声,像个一惊一乍的酒懵子,赵吉人猝不及防,吓得往后一躲。赵吉人不但没生气,反倒更放心了。这叫声中气十足,看来芦花果真只是醉了,一觉便好。他干脆坐在芦花身边,守着它醒来。抚摸着芦花的羽毛,望着它五迷三道的样子,赵吉人竟不由得升起一股子羡慕。这鸡活了十几年,一直无忧无虑的,普天下的鸡没有比他更安逸的。想着想着,那只抚摸鸡羽的手忽然一顿。他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芦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咸平五年闰九月,算起来有十二年了。那一年赵吉人通过了地方上的解试,取了解额,正准备赴京参加省试。东拼西凑,刚攒够盘缠,人还没出村子,却在村口被里正拦了下来。里正告诉他,急脚递刚送来了前线的军牒,上面是伤兵的名单,里面有他父亲的名字。赵吉人心中一慌,撂下了行李,回到家中,日夜等着父亲。不几日,父亲果真被抬回家中,伤得很重,肋骨上卡了箭镞拔不出来,苦熬了几日便走了。父亲一走,母亲也悲伤成疾,一时间汤药费、棺材钱齐齐压来。赵吉人无奈之下,只好去找镇上钱柜的曹掌柜借钱。像赵吉人这种穷户,曹掌柜本不会借钱,但念及赵吉人得了解额,有可能一科及第,于是便借了他二十两银子的印子钱。赵吉人用这笔钱为父亲置办了棺材、料理了后事,又给母亲看了病,这才赶去考试。那一年考运不济,赵吉人又一次落第而归。刚回家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却听得院子里有人敞着嗓子叫嚷:“赵酸丁!别闷头读书了,出来会会账!”赵吉人出门一看,来人正是曹掌柜,手里拿着个青釉蛐蛐罐,身后跟着几个打手。见是债主登门,赵吉人不敢怠慢,忙让木南倒水,请曹掌柜进屋,曹掌柜拿着马尾草,逗了逗罐里的蛐蛐,歪着头道:“少整虚的,洒家今天来就一个事,你那笔短盘该清了!”赵吉人一惊:“债期不是到九月份吗?现在二月还没过完!”曹掌柜嗤笑一声,扬着下巴说:“你若是高中了,这期集、唱名、朝谢,还有琼林宴、拜黄甲、叙同年,怎么也得到九月份才能注籍授官,那债期自然也是九月份了。可你没高中,也就是做不成官,那便得立刻还钱!枉你是个读书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赵吉人沉默片刻,别无他法,只好求他:“如今家中已是数米下锅,请你再宽限些时日。”曹掌柜两眼一瞪:“少他娘的哭穷!老子管你有没有钱,你卖儿也好,货妻也罢,今天务必把账清了!如若不然……哼哼!我这帮子兄弟,可不是吃素的!”曹掌柜话音一落,身后几个打手齐齐往前凑了一步。这些打手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手腕上皆刺着青郁郁的虎头。“麻利点!休要耽误老子斗促织,今儿个约了场硬仗!你听你听,玉牙子已经着急了!”曹掌柜说着,把蛐蛐罐一抬,里面果真传来几声嘶鸣声。赵吉人据实道:“债期一到,自该还账,现在……没钱!”曹掌柜闻言一皱眉,皮相凶顽:“你这么说,可就是看不起我这班兄弟了!没钱也好办!弟兄们,抄家!”打手们闻令,登时冲进屋子翻箱倒柜地搜刮,将棉衣、桌凳、碗碟直往外搬,连米缸都舀空了。正待出门,忽然听见鸡叫,循声一看,却见炊房里,一只大母鸡正在歇了火的灶膛里取暖。那只母鸡就是芦花,那时候芦花已经五六岁了,长得毛色油亮、冠子红艳,正是下蛋的盛年,颇值些钱财,曹掌柜哪肯放过它,当即命令打手抓鸡。那打手虎着脑袋朝鸡奔去,刚一伸手,芦花“呼”地飞蹿而出,高高越过打手,径直落在曹掌柜头顶,双爪抓住他的发髻,尖喙朝着他的印堂一通狠啄,疼的曹掌柜一阵惨嚎。打手举着竹筐蹑步而来,堪堪扣到半空,芦花忽然振翅,“嗖”地一声飞开,竹筐失了目标,径直砸下,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曹掌柜的头上,将他狠狠掼倒在地,曹掌柜摸爬起来,顾不得疼,两手仔细护着蛐蛐罐,厉声喊:“当心着点,可别伤了我的玉牙子!”这一回合打下来,曹掌柜再不敢轻敌,沉下心筹划起战术。他让四个打手分别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将芦花团团包围,缓缓逼近,只待他数到三,四人一起动手去抓。战术谋定,四个打手按计划四散,很快完成合围之势。曹掌柜见状屏住呼吸,开始数数。但他终究是单纯了,他哪里知道,芦花不仅狡黠如老狐,更兼通些人语,早把他的战术听得一清二楚。它起初佯装中计,入定般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待到曹掌柜“三”字出口,芦花猛地腾空而起,四个打手收势不住,硬生生撞作一团,哀嚎声一片。再看芦花,扑棱着翅膀,直奔曹掌柜而去,一双爪子搂住前襟,直啄他的鼻子尖,把他啄得酸泪横流。曹掌柜大为光火,双手朝着自己面门狠狠扑去,芦花纵身一跃,曹掌柜扑了空,只抓住一团黏兮兮的白物,定睛一瞧,竟是鸡粪,登时一阵恶心,忙不迭甩手,掌心里那个青釉蛐蛐罐忽然一松,咣当坠地,闪了盖子,那只玉牙子蹦了出来,在地上仓皇乱跳。曹掌柜惊得魂飞魄散,急忙大喊:“别管那只鸡了,快去抓蛐蛐!当心着点!那可是老子的摇钱树!”四个打手闻令,又爬起来去找蛐蛐,找了许久,一个人忽然喊:“在这里!”众人闻声齐齐跑去,果然看见一只银牙蛐蛐,生怕惊着它,不敢妄动,四个人轻轻探手去摸,刚要凑近那只蛐蛐,一只鸡爪忽然伸了过来,似个三趾山一般,将那蛐蛐结结实实压在了下面。曹掌柜大惊失色,连连作揖,低声下气地哄:“乖鸡鸡,好姐姐,亲奶奶!千万高抬贵爪,那玩意儿是个命根子,可不敢踩死!”曹掌柜见状松了口气,正要捡起蛐蛐,芦花不动声色地一探头,尖喙忽然点地,一口将蛐蛐啄进嘴里,仰脖一颠,整个地咽了下去。曹掌柜怔愣许久,忽然浑身发抖,猛地指住芦花厉声嘶吼:“给老子活剥了它!”打手一听要下死手,登时发了狠,舞着棒子去砸,芦花左躲右闪,翅力渐渐不济,刚要振翅上屋,却被棒子砸中了后背,翅爪一软,坠了下来,只能原地挣扎,膀子扇得尘土飞扬。众打手正要下死手,曹掌柜忽然喝住他们,咬牙切齿道:“把它绑了带回去,老子要把它的毛一根根拔光,扔沸油里活炸了!”众打手收了棒子,拿粗麻绳三缠两绕,捆了个结实。正要走,却被一人拦住去路,抬头一看,竟是赵家娘子,木南。木南堵在门口,语气刚硬地说:“曹掌柜,这只芦花鸡对我来说干系重大,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唯独它不行!”曹掌柜见状冷笑:“我收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鬼哭狼嚎的、有撒泼打滚的、也有装疯卖傻的,就是没见过你这么理直气壮的!赵娘子,我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慢说一只鸡了,过两日再不还债,拆房子、掘祖坟,我这帮兄弟可个个都是老手!”一般的妇人见了这等阵势,多半会吓得让步,但木南是个烈性子,不但不退,反而操起了一罐刚磨好的辣子,抓了一把紧紧攥在手里,厉声道:“老娘说了!这只鸡于我干系重大,谁要敢动它,这把辣子直往狗眼上砸!”曹掌柜见这烈女子气势汹汹,一时间竟有几分忌惮,但院子外站满了围观的人群,他若露了怯,以后还如何立得住脚?想至此节,当即把脸一狞,朝着几个打手一挥手,露着凶光道:“弟兄们,让这悍妇看看你们的手段!”曹掌柜话说的凶,自己却悄悄退到了打手身后。打手们面面相觑,横起棒子朝着木南步步逼近,目光却都盯着她手中的辣子。木南见他们出手,抓着辣子的手不假思索地一抬,几个打手见状齐刷刷往下一蹲,那把辣子半点没糟践,全都劈脸撒向了曹掌柜。曹掌柜本就满脸是伤,被这辣子一激,登时捂着脸惨嚎,许久才挤出一声厉喝:“把这女人的胳膊给老子卸了!”众打手闻令,挥着棒子去砸木南,赵吉人见状,急忙抢步上前,用身子护住了木南,却被那棒子砸破了脑袋,一时间直血暴流。须臾间,又一个棒子砸来,赵吉人猛地推开木南,又用脊背挡下了一记,随即大喝一声,抄了门栓,与那帮子打手扭打在一起。他虽是个单薄的读书人,干起架来却半分不怯,一时间有进有退,有赚有赔,但时间一长,渐渐气力不支,终被那几个打手围起来痛打。木南见状冲进屋子,不多时又跑了出来,手里拖着一把豁了口的军刀,疯了一般嘶喊:“谁敢动我相公!”木南双手握着军刀,护在丈夫身前,刀锋指着曹掌柜,赤红着眼喊:“这是家翁的军刀,他老人家是在边疆的战场上战死的,这把刀砍死过三个辽兵,我相公借钱,就是为了给他置办棺木、料理后事的,现在他尸骨未寒,你就来强闯民宅、殴打烈属,是欺我家门无人?”“借契上写得明明白白,九月才到期!你现在是强行索债!”木南抢白道,“先翁曾用这口军刀卫国,今天我要用这口刀保家!你们休想把芦花带出这个家门!我不怕你们人多,我们家但凡有一个剩气儿的,就捧着这口刀去衙门敲鼓,去军营告状!边境正在打仗,那些从前线回来的伤兵,那些死了父兄的军户,他们要知道有人欺辱烈属,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木南又道:“你说的对,欠债还钱是天理,债期一到,我们自会如数还债!”曹掌柜对峙片刻,只好就坡下驴:“好!再容你们苟延几日,到了债期若是少了一文,哼!我这帮子兄弟,可不是吃素的!”木南扶着赵吉人上了床,又出来给芦花解绑,薄嘴长舌的邻居凑上前来,佯装帮着收拾,一双眼却鬼鬼祟祟地看着屋里,确认赵吉人不在附近,便偷声道:“木南娘子,今日这事我都看在眼里了,当不当的说两句,说错了你也莫怪。”邻居叹了声气,叽叽喳喳地道:“吉人这孩子,读书是用功,可考了多年也考不上,可见是草鸡的命,变不成凤凰。唉!瞧瞧你这模样身段,十里八乡没有比得上的,这般齐整人物,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没造化的男人!曹掌柜可是个阎罗,半年时光眨眼便过,若是到时候赵吉人还不上债,那阎罗指定把你卖到窑子里抵债!”邻居说完,偷偷看了一眼木南,长舌一舔薄嘴,又道:“依着老身说,与其守着烂摊子,莫不如趁着年轻改嫁,另找个殷实的人家!木南娘子,老身有个远外甥……”木南忽然打断,抬起头凝视着她,反驳道:“我夫君科举十一年,场场落第却从不认输,十里八乡的,可有第二人能够做到?甘心平庸的才是草鸡,我相公不认命,又肯下力气苦读,早晚会变成凤凰,一飞冲天!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成天动这等歪心思,你那远外甥,定也不是好鸟!”木南说罢冷冷瞪着她,邻居气得脸红,啐了一口,悻悻而去。木南收拾一番,刚踏进屋里,却见相公正站在门后,不由得一惊。看来刚才二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赵吉人看着因为操劳而憔悴的木南,垂下头自责地说:“其实她说的没错,我……配不上你。”木南放下手里的活,双手攥住了他的手,一脸认真地道:“为何配不上?我觉得正正好,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见相公隐有泪光,她又捧着他的脸安慰道:“记得吗?你曾经为了找一只鸡,在雷雨中淋了两个时辰,那时我便知道,你不是善罢甘休的人。我一定能等到,等到你捧着金花帖子,帽子上簪着大红花,站在家门前对我大声喊,娘子,我高中了!”赵吉人忽然抬头,目中烁光:“一定……一定会有那一天!”吏舍中,芦花突然“嘎”地醉叫一声,把赵吉人从思绪中拽了出来。赵吉人走近木南为他收拾的行李,轻轻抚过那些考具,口中一声叹。木南辛苦供他科举,一直盼着他能中第,可当他拿着金花帖子赶回家时,木南已经痴傻了,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科举、什么是中第,那份期待、那个承诺,终究成为了永远的遗憾。这种簿子,叫做“平安历”。锁院期间,内外帘官不得离开场屋,只能通过这平安历与家人互通。按照规制,平安历众官共享,场屋内外目所共见。但赵吉人任务特殊,所以礼部为他单开了小历册,他与雷剑的往来字信由专人单独呈报,但与家人互通信息,还是要与其他帘官共用大历册,接受众目监督。大历册一般挂在场屋墙外,有专人看管,但凡场屋外有信来,监门兵都会将内容誊录在簿子上,传示给收信的官员。赵吉人先展开雷剑传来的小历册,上面写着:“客栈、寺院、道观摸排已毕,未发现线索。另,已找到齐鲁班,工期至少一月。”赵吉人阅罢眉头微锁,略作思忖,提笔回了一句:“告诉齐鲁班,最多容他半个月!”紧接着又展开大历册,上面消息是赵魁传来的:“平安,母亲四处挑选陶坛,用途不知。”赵魁独守门户,赵吉人总觉得放心不下,于是临行前再三嘱咐,要他大事急报、小事简报、无事日报。看见历上“平安”二字,赵吉人心头一松,摸了摸襟囊里的六合方,好似攥着赵魁的命门,忍不住勾嘴窃笑。赵吉人回了信,监门兵领了信离开,这时刘过腆着肚子跑来,急赤白脸道:“赵大人,不得了了!”言毕,鬼鬼祟祟掩上门,一脸神秘地说:“方才我去伙房找吃的垫肚,见锅里有个馒头捏了花褶,于是趁伙夫不备顺了去,岂料刚吃一口,却发现馒头里大有玄机!”刘过说着,掏出一个蝇头小书,胭脂盒大小,翻开一看,上面写满了密密匝匝的蝇足小字。刘过对他的表现很是诧异,忙道:“赵大人,你怎么无动于衷?咱们俩的职责,不就是抓作弊吗!”赵吉人不紧不慢地拢起手中的场屋布局图,抬头道:“刘副官,交给你三个任务。”“第一,统计场屋内所有胥吏、公役的人数、色目、姓名,务必一个不落。第二,把那间大地廒打扫打扫,铺砌砧基,开凿风孔,多备些苍术、艾草,熏上一天一夜。第三,把所有考生的考案悉数搬出来,先刷一层白垩粉,再用沸水冲洗一遍!”刘过不解其意,心道赵吉人真是怪人,又忌惮他是上官,不情不愿地唱了声喏,掩门而去。凡是投考的士子,可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不同的科目。所分科目,为进士科和诸科。报考进士科的考生,与报考诸科的考生,人数历来悬殊不大。进士科以程文为去留,诸科以背诵为工,两者难度不可同日而语,授官方面,自然也有很大的差别。考期日日迫近,赵魁的平安历每天都有消息传来,但皆为灶屋瓦落、药材受潮、门钥丢失、神汉过路、鱼贩讨债等细小琐碎。及至二十七日,引试排期已出,正月二十九至三十一考进士科,二月初二至初四考诸科。傍晚,胥吏在场屋外张贴座位榜图,陆陆续续有考生查看座次,这也意味着,省试快要开考了。当天夜里,雷剑终于传来历信:“明日巳时,魁星临凡。”街上,赵魁从医庐抓完药,正往家走,忽然有一人摇铃张幡地走过,开口便说:“此药治不了病,反倒害人!”赵魁闻言驻足,打量那人一眼,却见他半百年纪、五尺长短,斗笠遮眼、黑布裹面,一手摇着铜铃,一手拿着医幡,肩上挎的是药箱,腰上系的却是黄布符袋,说不清是郎中还是方士,懒得听他装神弄鬼,抬腿要走。那人又道:“小郎君,莫信庸医!你手中这副药,治不了令堂的痴疾!”赵魁脚步一顿,心中骤生疑窦,缓缓回过身去,问:“你怎么知道家母患了痴病?”那人道:“这有何难!老朽不仅能看出令堂有痴疾,还能看破她的病症、病灶。她不仅神智昏聩、哭啼无常,还日夜浣洗、搓揉不歇,我说的对也不对?”那人掐指一算,又道:“你可曾有个嫡亲妹子,幼年夭折?”赵魁头皮轰地发麻,瞪大眼看着他:“先生如何知道?”那人把眼一闭,神兮兮道:“是了,是了!阴气如何浣洗得掉呢?”道罢,又看着赵魁手中的药说,“阳间的病,有阳间的药方,阴间的病,自有阴间的药方。你拿阳间的药方,去医治阴间的病,岂不是方不对症,阴阳错乱?”喃喃说罢,取出一张黄符,用朱砂在符箓背面写了一个药方,递给了赵魁。赵魁接过药方,略略一看,问:“先生到底是方士还是郎中?”“老朽郎中也做,方士也兼,悬壶济世,分文不沾。”那人说罢,摇铃执幡而去。赵魁目送那人走远,又将视线挪到那张朱砂药方上。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又想起父亲嘱咐他“大事急报、小事简报、无事日报”,当即准备去一趟场屋,把这个消息通过平安历传递给父亲。这时,一双眼睛忽然自巷坳探出,视线紧追赵魁而去,目光中透出一抹得逞的窃喜。及至赵魁走远,其人身形一现,正是方才那个开阴方的江湖郎中!场屋里滚木隆隆、绞盘辘辘,一尊巨型魁星木像被缓缓运进场屋。赵吉人阔步迎来,冲着工匠道:“将木像运至一号考棚!”场屋里共搭建四座巨大考棚,按地域,将所有考生划分为四大考场。其中,一号考棚坐的是京畿河洛诸路考生,包含汴京、河北路、京东路、京西路。赵吉人之所以让工匠把魁星像运到一号考棚,是因为他坚信老火会伪装成河北路考生。理由有三:其一,锁院前,赵吉人从野湖中打捞上来一张度牒,上面钤有河北路僧正司的朱印。当时,有许多考生为了方便赴考,会托关系骗领度牒,如此便能以游方僧人的身份自由通关、免去官府盘查。度牒本就是为了方便,所以都在本地办理。其三,河北路多战乱,朝廷为了笼络人心,特赐河北士子免解资格,凡河北路考生,可直接参加省试,这可省去了一个大麻烦。赵吉人沐浴净手,焚香瞻拜。起身后,细细打量起这座巨像。却见这尊魁星高逾两丈、鬼面环眼,左手持着方斗,右手高擎朱笔,一脚点向虚空,一脚踏着巨鳌,整个木像气势磅礴、栩栩如生,好似天上的真神临凡。这时刘过闯门来报:“赵大人,场屋外有人聚众闹事,有伙夫、有杂役,还有郎中,足有五六十号人!这些莽夫直往场屋里闯,竟然还报了你的名号!”赵吉人暗道一句,缓缓回头,脊梁挺拔如剑,风骨傲然如山,敞声令道:“放进来!传令监门官、编排官、弥封誊录书吏,所有门兵、廊卒、胥吏、公役,一刻之内,于箔水正厅外集结!”一阵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刘过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不明觉厉,急忙忙传令,不多时,箔水正厅外便云集了二三百口。赵吉人一身官袍,负手立于厅门之下,鹰眼扫视台下众人。身后,一排皂衣兵士按刀鹄立于廊下,整整一十六人,静待赵吉人发号施令。“诸位,明日春闱,兹事体大,为廓清科场,简拔真才,本官有三件事要交待。其一,所有监门兵、瞭望兵、巡铺廊卒,务必目不交睫、心如铁石,查弊有功者,按军功行赏。敢有玩忽职守、勾连考生者,依军法严处!”“其二,场屋内各色公役、礼部胥吏、医廨郎中⋯⋯全数撤换!一应人等计八十三名,天黑之前,全部转移到地廒集中居住,闭锁八日,不得与外界相通!违令者,按私相授受、暗通关节论罪!”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不少胥吏暗暗怒瞪赵吉人,眼神好似淬了毒的刀,恨不能把他就地碎割。不过碍于台上之人到底是个流内正品,所以只敢咬牙暗骂,不敢张胆叫嚣。赵吉人走下台来,面向监门、编排、誊录、弥封等外帘诸官,不温不火道:“列位同僚,此前我已汇总防弊要点,并拟成手札分发给你们,请务必逐条照办,若有违反,同样按私相授受、暗通关节论罪!”“赵吉人,你我各司其责,凭什么按你的手札办事?你有什么资格治我的罪!”此话一出,台下一阵骚乱,那些胥吏、公役纷纷叫嚷,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赵吉人早料到会这样,猛一摆手,身后十六名皂衣军士箭步上前,拔刃声响成一片。那些胥吏哪见过这种场面,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独独那位监门官,背抄双手,两眼看天,一副无所畏惧的傲慢。众人抬头一看,却见内臣方信正朝这边走来。所有人猛地一凛,纷纷端正身子。连那位不可一世的监门官,也登时成了打了霜的茄子,变得蔫头耷脑,唯唯诺诺。方信径直上前,躬身道:“赵大人,知贡举和监试官已阅过手札,二位大人非常支持!”方信这是刻意来帮自己解围。这位内臣虽然没有职衔,却能直达天听,慢说这些外帘官了,就是衡鉴堂的内帘官见了他,只怕也要敬让三分。方信方才搬出的知贡举和监试官,是这场屋里品级最高、权力最大的两位,其用意,自然是帮自己镇住这帮外帘官。赵吉人急忙长揖致谢,方信凑近他,偷声道:“赵大人,辽谍这次行动,是关乎天地江山的大事,万不可掉以轻心,但凡有用的到的地方,小底定然竭力相助!”赵吉人望着他的背影,陡然想起一个名字,周明。随之炸响耳畔的,便是那句“高抬贵手,多多关照”。众人各司其职而去,赵吉人正待下来,一个监门兵手捧簿子朝他跑来,赵吉人打眼一看,是大历册来了信,心头莫名一揪,急忙迎接信兵,接过簿子,展开一看,顿时松了口气。历信是赵魁传来的,上面写着:“街遇游方怪医,一眼道破母亲病症、病灶,留下一药方,分文未取。”赵吉人思量片刻,取了笔墨,回了简信一道:“收好药方,请百姓医庐徐大夫验过。”信兵取了簿子,依照定例,将回信誊抄在场屋外的平安历上,以便写信人查看,并供考生、百姓众目监督。天擦黑时,有一人来场屋外翻看平安历,翻到今日赵吉人的那封给赵魁的回信时,他的指尖忽然一顿,目光落定在一个“方”字上。下一瞬,他皱紧的眉头猝然舒展,似是大事落定,指尖一松,历册合拢。那人快步离去,走至远处,缓缓摘去头顶斗笠,露出额头上一道两寸长的斜疤。他回过头来,远远望着场屋,阴恻恻地说了一句话:
今天的故事里,赵吉人算是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
换掉场屋里的杂役,把可疑的人集中看管,再搬来一尊两丈高的魁星。六千名考生还没进场,他先把考场守成了一只铁桶。
他防住了考场,却没防住自己的家。一个突然出现的怪医,一张不要钱的药方,还有平安历上那个普普通通的“方”字,竟让暗处的人一下放了心。
这个字到底藏着什么?
赵吉人又是什么时候,走进了对方设好的死局?
下周二晚上22:00,咱们继续看赵吉人如何应对。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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