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一点的老太太和蔼地问:“找什么呢?”
我说:“去年有一种堇菜在这里最早开花的,我想看看今年它的叶子发出来了没有。”
她说:“荠菜吗?”
我说:“不是,是一种开紫色小花的堇菜——啊,发出来了!您看,还很小,才刚刚长出来——”
在水泥路的边沿,今年的早开堇菜发出了最初的叶子,小小小小的,几棵聚在一起,如同卷起的小耳朵。
她笑着说:“喜欢看花啊?”
我不好意思,然而还是承认:“是的,喜欢看。”
她说:“喜欢看花好——”
本文摘自《春天存留》一书,为其中《冰泮》篇,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春天存留》
作者:沈书枝
版本:译林出版社
2026年9月
出到小区门口时,看到昨日傍晚检视过的尚未开花的迎春花果然开了。还只零星的几朵,刚刚打开花瓣,然而花梗上已全是紫红的待放的花苞,尖头饱满,透漏出里面的黄色,大概要不了几天就会盛放了。幼儿园外高高的毛白杨上远远蹲着一只鸟,因为高和远而显得黑,以至于一开始我把它当成了乌鸫,等走得近一点,到树下用望远镜看,才发现是珠颈斑鸠。
走到公园,门口仿古建筑的檐上也停着两只珠颈斑鸠,在那里相互理羽。珠颈斑鸠是给人感觉很平静的鸟,经常在公园的随便什么地方走着,忽然面前的草地上或树枝上,便停留着这样一两只,很温驯的样子。见人靠近了,也不怎么害怕,仍旧平静地在草地上踱着自己的方步,头一伸一勾地找食吃。或是静静蹲在树枝高处,很久也不动,只偶尔啄啄羽毛。只有时候走在路上,忽然天空中一只有些猛禽气质的鸟,拍翅遒劲飞过,仔细看竟发现那是珠颈斑鸠,才意识到它们飞起来是很有力也很美丽的。但在城市中,珠颈斑鸠与人的生活发生联系最多的还是它的声音,温柔的吞声的咕咕,有时很轻,听起来仿佛很遥远,但实际上,一旦认识了它,开始寻找,便会发现它往往离得很近。它反复勾头,嗦囊里发出这种奇妙的遥远的声音,有时极响亮,长长的“咯咯——”或“咯咯咯——咕”,无论上午、下午或黄昏,从窗外寂静的空气中传入做事的人的耳朵里,反反复复,在人心里勾起温柔而平静的怅惘。这声音是城市生活的一种陪伴,因此我很爱珠颈斑鸠的声音,如果有什么关于北京的日常电影,在背景里缺乏珠颈斑鸠的呼鸣,我觉得是不完整的。
珠颈斑鸠的脖子上有珍珠一样的花纹,因此得名。
毛白杨繁多的花芽膨胀了,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使人感到一种生机涌动其中。在街边人行道的水泥缝隙中,荠菜低低的白花开了出来。锯齿形的叶子很小,带着因为低温而冻上的灰红。北方早春的小花总是这样,出于营养、气温、光照与水分等诸种原因,长得十分低矮,荠菜如此,早开堇菜也是如此,几天后我去郊区,在一块空地上看见许多葶苈的黄花,小小的基生叶如莲座,也是那样贴在干燥的土地上,中心一根矮矮的花莛,上面是明黄的细花。这是属于北方植物的智慧,是它们在自然中适应出的方式,因此现在看到,我能不再像从前一样嫌弃它们长得如此低小,不及南方的植物丰美,而是也会珍惜这北方的早春稀少的野绿了。
公园毛白杨树干上一个小圆洞里,一只灰椋鸟钻了进去,转身从里面探出点头来,转动小小的白脸黄嘴,朝外张望着,似乎已将那里当作自己的领地。这个洞的入口约巴掌大小,是一截被锯掉的树枝留下的节疤,底部腐烂后,里面松动起来,大约被啄木鸟一点一点清理出了可供居住的空间。洞的入口很圆,上面还留着一小截残枝。灰椋鸟是没有凿洞的能力的,它们常常占据啄木鸟啄出的树洞,作为自己孵卵的居所,所以啄木鸟对于林中的许多其他鸟类来说,是很重要(可堪利用)的存在。这只灰椋鸟在洞口看了一会,又飞了出来,是已经看好了要筑巢吗?等了一会,却不见它飞回来。这个公园里有许多毛白杨,灰椋鸟们喜欢在毛白杨上待着,这时树洞旁边的树枝上,就聚了好几只,也不做什么,只是停留在树枝上,理一理羽毛,动一动,或是两只聚在一起,一下跳到这里,一下跳到那里,看起来很呆的样子。
几只麻雀的唧唧声在轻风中散开。对于麻雀,从前我有一个因为从未仔细观察而来的轻率印象,就是以为它们总是在地上,或是聚在灌木丛中的,最多是在不太高的柏树上这样低矮的地方活动;如今才发现,麻雀们其实也可以飞到很高的枝头,甚至可以说也喜欢飞到很高的枝头,在那上面鸣唱。最初让我迷惑的是上星期的一只麻雀,那时它正在这块空地上的一株毛白杨上站着,只留给我一个小小的灰白肚腹。麻雀的肚子从底下看起来是什么样子——那时我恐怕从未注意过,还以为是苍头燕雀之类没有见过的小鸟,站在树下看了那轻柔的毛很久。回去放大图片,才终于靠那隐约露出的脸上一点黑白相间的斑,认出原来就是麻雀,感到失望的同时,也十分意外。这样微不足道的知识经由自己发现,也足以带给人一种满足感,又体验到一丝理解世界的快乐,知道它原来是以这样的面目存在。今天这几只麻雀站在一棵毛白杨最高的枝头,于密密麻麻的枝芽间旋转跳跃着,几只白头鹎混杂其中,白眼绿背忽地闪烁一下,望起来很美。它们盘桓的树枝上,有一根上流淌着闪闪发亮的液汁,是从被鸟啄破的树洞里流出来的树液。十二月底和朋友们去植物园时,在那里的一个山坡上,我们曾看见燕雀在一棵元宝槭上唼食树液。那棵元宝槭的一根树枝上连着被啄出好几个新鲜的洞,不知是什么喙比较坚实的鸟儿啄出来的,树液流出来,把那一块树皮都浸湿了。一只燕雀站在树杈间,忘情地连连喝着树汁。在四围仍然光秃秃的世界里,这样富含水分和糖分的树液是鸟儿们难得的补给。但那会我没看到什么鸟去喝毛白杨的树液。
走动之间,往稍远处另一棵毛白杨树巅上看了一眼,感觉有什么鸟停在枝头,拿起望远镜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只大斑啄木鸟。这是我第一次“确定”地看见大斑啄木鸟,虽然很可能并不是第一次见。去年冬天,有一回在一个池塘边,我看见远处树干上贴着一只黑白花纹的鸟,目识心记了很久,回来查识别手册,意识到那大概是一只雌性的大斑啄木鸟。今天则清晰地看见它尾下腹部绒毛鲜红的颜色和黑肩上的大白斑,以及飞羽上的白色横斑。它静静贴在一根稍粗的树干上,似乎没在做什么。实在离得很远,我想,可不可以走近一点,看得清楚一些?没走几步,再抬头看,它已经飞走不见。旁边树枝上一只玩耍的白头鹎也飞走了,只剩下一只呆头呆脑的灰椋鸟,还留在树间。
燕雀们还在,只是这几天所见数量远不及冬天那个下午我在这片树林里所见的多。不知道是来的时间不对,还是它们已经开始向北方迁徙?它们似乎很喜欢元宝槭的种子,总是在这块种了元宝槭的树林边缘聚集,带着轻轻的“唧唧”声一闪而过,在近处无人时落到地面找食吃,间或和麻雀混在一起。天气明显暖和起来,两天前的黄昏我去幼儿园门口接小孩,觉得羽绒服有点穿不住,而穿两条裤子似乎也有点闷了。夜里睡觉,也觉得只要盖半身被子就行—暖气也快要停了。此刻站在上午的阳光下,更是觉得羽绒服有点热了。燕雀们应该比关在屋子里的迟钝人类更早感知到这一点吧,前几天下午我来公园看它们时,已感到它们看上去比冬天时要显得轻俊,羽毛不再蓬松地鼓起,更像贴在身上的修长合身的礼服,而不再需要在白日中将羽毛蓬松起来,充满空气来抵御寒冷了。今天的燕雀看上去也是如此。
燕雀喝树汁。
一只乌鸫张开双翅,从我眼前飞过。它飞得那么平,黄色的喙在漆黑羽毛的衬托下,也许更是在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明亮。它飞了一段,落在我面前一棵刺槐枝干上,我指望它能唱段歌给我听,它却只停留了几秒,就拍拍翅飞走了。一只营巢的喜鹊,嘴里衔着一根树枝飞过。前几天来时,公园里又在耙落叶,像是为春天的到来做准备;然而实际上冬天来临时已耙了好几次,实在耙无可耙了,因此只是把最后一点碎剩的叶子也剥走了。现在公园的地上,看起来就像用篦子篦过似的光秃,让人看了忧愁。因此,看见这只喜鹊,我忽然无端担心起来,它营巢的树枝不会很难找吧?虽然也知道喜鹊们会自己从合适的树上折枝,但也觉得那样未免多耗费体力。地上仍是光秃秃的,在朝阳避风的和暖之处,间或有小小的基生叶生发出来。二月兰的、附地菜的,还有些其他认不出的,都还很小,像一小朵绿的花一样紧贴在地上。泡桐带着灰毛的花芽鼓胀,偶尔一丛干枯的萝藦藤挂在常绿的冬青卫矛枝上,一头胖一头尖的蓇葖果裂开来,里面带着银白丝毛的种子早已在冬天随风飞尽了,只剩下白亮的空壳。萝藦也是北方常见的野草,它的果实模样很独特,一头圆鼓鼓的,另一头则很尖锐,成熟以后渐渐干枯,质地也很硬,拿在手上像一枚鼓鼓的飞镖,很有些“武器”的感觉。裂开来就变成小船的形状,里面载满种子,每粒种子上都有缕缕的丝毛,在空气中逐渐张开,一有风吹过,就灵巧地飞到更远的地方开疆拓土。在北方冬日明朗的空气里,有时能见到漂浮的闪着银光的丝毛“小章鱼”,那就是它们。因为这毛就像缝纫用的线,而盛它们的果实就像是装针线的包,所以萝藦古时有一个很有名的别名“婆婆针线包”。如今这果壳里什么也没有,是一个空空的“婆婆针线包”了。
乌鸫。
走到公园的人工池塘边,准备过桥时,忽然看到暗暗的桥洞里反射出一波一波变幻的光,怔了一下,我才意识到是池塘水面反射到桥洞表面的波光,又过了一两秒,我才进一步想到发生了什么:是冰化了。覆满整个池塘的冰面,现在已消逝得干干净净,化作满塘波纹。转过去,转至池塘另一片区域,在那里我看见最后一点小块的未融尽的碎冰。极薄的片状,像是小时候冬天门口池塘所结的冰,而不是北方的冬天水面所结的厚厚的白冰。冰块漂浮在水面,在阳光下反射出银亮的光,以一种肉眼几乎不能察觉的态势,缓慢移动着。我忽然觉得感动:春天以这样的形式宣告它的来临,冬天结束了。
春天,池塘上尚未融化的最后一点残冰。
回到小区,走到去年春天曾在那里看到最早开花的早开堇菜的草地,想看看它们有没有发芽。这块空地在楼后面,向阳背风,比别的地方要暖,年年堇菜开得比别处要早得多。去年堇菜三月五日初开,今年前几天我已经来看过一次,那时还没有找到它们的踪迹。这地方平常少有人来,今天有两个龙钟老人拣了楼角中最暖的角落,各支一只小板凳,正坐在那里,沉默地晒着太阳。见我过来,她们耐心地看我在地面寻找,过了一会,其中年轻一点的老太太和蔼地问:“找什么呢?”
我说:“去年有一种堇菜在这里最早开花的,我想看看今年它的叶子发出来了没有。”
她说:“荠菜吗?”
我说:“不是,是一种开紫色小花的堇菜——啊,发出来了!您看,还很小,才刚刚长出来——”
在水泥路的边沿,今年的早开堇菜发出了最初的叶子,小小小小的,几棵聚在一起,如同卷起的小耳朵。
她笑着说:“喜欢看花啊?”
我不好意思,然而还是承认:“是的,喜欢看。”
她说:“喜欢看花好——”
我蹲下来,给它们拍了张照片,一边点点头说:“是的——您接着晒太阳——”
2022年3月2日,北京
本文经出版社授权刊发。作者:沈书枝;摘编:张进;编辑:张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文章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