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五十二期,我们邀请诗人蓝蓝,和我们一起赏析W.H.奥登的诗,《爱得更多的人》。
W.H.奥登(1907—1973),英国著名诗人、评论家,举世公认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奥登的作品数量巨大,主题多样,技巧高超,身后亦备受推崇,其独特风格对后辈作家影响深远。
本期诗歌
爱得更多的人
作者:W.H.奥登
译者:阿九
仰望星空,我心里明白,
它们才不在乎我会不会下地狱,
但在地上,我们最不需要担心的
是来自人类或兽类的冷漠。
我们该多么欢喜,假如星星为我们
燃烧,带着我们无以为报的激情?
如果爱的付出无法对等,
就让我是爱得更多的那个人。
自认是一个爱慕者,
爱上了无动于衷的星星,
我虽看得见它们,却说不出
我整天特别想念哪一颗。
假如所有星星都要消失或死去,
我该学会仰望一片空荡的天空,
感受它的至黑在升华,
尽管这需要一点时间。
1957年9月
诗歌细读
奥登的好诗很多,在选择哪首诗进行解读的时候颇为犯难。譬如,我很想选那首《名人志》,它写一个童年遭受父亲毒打、离家出走、经历种种坎坷磨难后成了那个时代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却为一个蜗居在家整日枯坐、一事无成的人牵挂叹息。我也想选他的代表作《美术馆》,看灾难发生时麻木的人们是如何无动于衷地过他们一亩三分地的小日子。或者选《舰队来访》,年轻的水兵们靠岸后去喝酒嬉闹放松,不必去打仗杀人,巨大的舰船停在蓝色港湾无所事事,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因为这和平的景色,让诗人感觉浪费这造舰的几十亿美金物有所值……但最后我还是挑选了这首《爱得更多的人》,因为它实在是太有名了。
一首诗的广泛传播当然是因为足够好,但真正读懂也并非易事。奥登写这首诗时已经50岁了,早已过了容易被爱情之火烧昏头脑的年龄。但冷静克制并非代表没有爱,而是这样的爱更为深沉,更为理性。爱情作为人类最激烈的一种情感,也携带着最为致命的危险。为爱而死或杀人的事并不罕见。盖因爱情涉及自尊、主体性和占有欲,更重要的是涉及爱的对象,所以不是一个人的事儿。
图源/unsplash
奥登在他的《独处》中写过恋爱者与恋人关系,他举了古希腊神话中那喀索斯的例子。那喀索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貌少年,他在泉水边饮水时低头看到水面一张俊美的少年面孔,立刻疯狂爱上了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幻影。也就是说,他爱上的是他自己却不自知,属于典型的自恋,因此他的爱情没有真正的对象,也永远无法实现。还有一种爱,奥登举了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观点:
老人,比如普鲁斯特,总是倾向于
把爱当作一种主观的假象;
他们爱得越多,越是自感孤独。
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里写道:“很少有人理解爱情现象纯粹主观的性质,以及它如何创造出一个额外的人,这个人不同于世上那个同名之人,而其构成要素大多取自我们自身。”这段话说得很清晰,他认为爱情只是我们自己的主观想象,是我们把所有美好的因素投射到某个人身上的结果。若持有这样的看法,爱得越深便越孤独,因为他自己知道,那个完美的爱人只是自己主观创造出来的。而在《爱得更多的人》这首诗中,奥登对着浩瀚星空陷入了深思——那些距离地球亿万光年遥远的星辰,他热切仰望的星辰,根本不会关心他是否生活在地狱之中。由岩石、金属、气体组成的星星,并非血肉有情之物,它们代表的是宇宙本然的冷漠。而真正令人恐惧的,则是大地上来自人类或兽类的残暴和伤害。但是——假如那些星星真的是为我们而燃烧,为我们散发光明,“带着我们无以为报的激情”,给我们爱的信仰和信心,那该多么让人欢喜。就像倾心爱着的人即使得不到回报和承诺,也可以继续去奉献、去爱:“如果爱的付出无法对等/就让我是爱得更多的那个人。”奥登借用星辰的比喻,引导出一种伦理立场:爱是可以不必要求允诺和回报的。而且,就像燃烧的星星那样,所爱的对象没有回之以爱,并非出自恶意,只是因为TA没有条件或能力报以相应的情感。
这句诗非常感人,也容易令人自我感动。如果我们对这首诗的理解到此为止,就太可惜了,因为接下来奥登写道:
自认是一个爱慕者,
爱上了无动于衷的星星,
我虽看得见它们,却说不出
我整天特别想念哪一颗。
爱上无动于衷的人或事物是个悲剧吗?如果我们一定要得到平等的回报,那或许是不幸的,但如果这是我们自愿的选择,这么做就维护了人可以自主抉择的自由。它并不意味着自虐,而是意味着对方的漠然和单向的连结并没有将我们的爱摧毁。有意思的是,“我虽看得见它们,却说不出/我整天特别想念哪一颗。”这句诗非常容易引起误解。有人会怀疑奥登是不是只爱“抽象的爱”,并不爱具体的某个对象。这种解读是片面的,但让思考在此停留一下却十分必要。
我们知道,千万年来,星辰是神意、天启的象征,人们向它们祈祷,默认或渴望得到上天的庇佑和馈赠。但近代科学的发展打破了人们对星辰的想象,人们了解到灿烂的群星没有情感、没有意识,不会关心人类的死活,它们只是燃烧着的物质。奥登本人尽管回归英国国教,但这首诗也不是指基督教效法的无私圣爱。有国外论者认为,奥登“说不出/我整天特别想念哪一颗”星星,暗含一条去偶像化的宗教逻辑——不要把任何单一的对象抬高至神明一样的存在,把全部生存的意义押上去,制造新式偶像崇拜。因此这首诗并不仅仅是一首情诗,它同时也准确再现了西方社会经历二战后人类失去信仰的精神困境。当曾经神圣的上天不再回应人的祈祷,也没有谁再允诺给予人类幸福,面对一个失去意义的冷漠世界,爱还有没有价值?奥登诗歌研究者爱德华·门德尔松认为,奥登这首诗里表达的爱,不是神学意义上的博爱,而是在一个沉默的宇宙中,人类自主作出的伦理抉择。如此我们便可以理解最后一段的含义:
假如所有星星都要消失或死去,
我该学会仰望一片空荡的天空,
感受它的至黑在升华,
尽管这需要一点时间。
哲学家汉娜·阿伦特评价奥登说:“奥登之所以是一个伟大的诗人,是因为他从不抗拒‘人类注定失败’的诅咒。他在人类存在的各个层面上,看见并接受了人类的脆弱。”奥登这首诗写于1957年,处于创作生涯的中后期。在经历了母亲的去世后,他多年的恋人也有了其他情感,对此奥登采取了沉默和克制的态度。当时的世界正处于冷战全面展开、核战争阴影笼罩全球的时期,私人生活的坎坷与外部世界不可控的人类命运,也加剧了阿伦特所说“人类注定失败”在他心中产生的悲哀。这首诗1957年发表于《纽约客》,1960年被收入奥登诗集《向克利俄致敬》。克利俄(Clio)是古希腊神话中九位缪斯中掌管历史的女神。在与诗集同名的这首诗里,克利俄(历史)是一个沉默者,她不曾执笔编撰任何故事,对人类不作评判和训诫,亦不发出圣谕预测未来。她像星辰那般冷漠,只是沉默着,她仅仅证明事物曾经存在过。因此,“假如所有星星都要消失或死去,/我该学会仰望一片空荡的天空”——即使爱和善得不到历史的奖赏回馈,即使没有上天的拯救,人依然可以选择爱和善,继续保持对世界的关怀,这爱的根基并非来自神意的许诺,而是个人的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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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借用爱情的一个小模型,探讨了一个有关爱和信仰的宏大问题。它带着诗人成熟理性的爱与深情,在对历史的无力感中坚守主体的抉择,并将注意力凝聚于对信仰、虚无和承受力的思考。奥登中晚期的诗歌语言秉持一贯的冷静与平和,即使是《爱得更多的人》这样写情感的诗,但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这严肃语句下岩浆般翻涌的激情。译者阿九在编这部诗集时,将奥登的一首《答谢辞》放在了最后,它以如下三行诗结束全书:
我深情思念着你们所有人:
没有你们,我甚至无法写出
最单薄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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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蓝蓝;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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