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
1958 年,英国有一位先天失明的男人,我们就叫他 B 先生吧,在 58 岁那年接受了角膜移植手术,重获光明。
你认为,接下来的剧情是什么?
是喜极而泣,重获新生,对吧?
可现实是,两年后,B 先生就在抑郁中去世了[1]。
心理学家理查德·格雷戈里记录了这个案例中很多诡异的细节,例如,B 先生复明后,反而会越来越多的闭上眼睛,到了晚上,他也不愿开灯,他宁愿退回到那个黑暗但却熟悉的世界。

我们总认为,光明就等于幸福,黑暗就等于苦难,可为何 B 先生拿到了这件本该是最重要的礼物,却被这件礼物压垮了呢?
盲人复明,这其实是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在现代科学诞生之前,它属于哲学领域,叫做「莫利纽克斯的问题(Molyneux's problem)」。
它最初在 17 世纪晚期,由英裔爱尔兰哲学家威廉·莫利纽克斯(William Molyneux)提出,这个问题可以简述如下[2]:
如果一个天生失明的人能够感知球体和立方体等形状之间的差异,那么,如果他恢复了视力,能否仅凭视觉,并参照他已有的触觉图式,来区分这些物体呢?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他的妻子就是一位盲人。他也给出了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理解:
……并非如此。因为,尽管他已经体验到球体、立方体如何影响他的触觉,但他尚未体验到,对他的触觉产生何种影响,必然也会对他的视觉产生何种影响;或者说,立方体上一个凸起的角,如果他的手受到不均匀的压力,那么这个凸起在他的眼睛里看起来也应该与立方体本身呈现的一样……
Not. For, though he has obtained the experience of how a globe, how a cube affects his touch, yet he has not yet obtained the experience, that what affects his touch so or so, must affect his sight so or so; or that a protuberant angle in the cube, that pressed his hand unequally, shall appear to his eye as it does in the cube
他的推论,基本上是对的。
2003 年,MIT 教授帕万·辛哈(Pawan Sinha)设计了一个实验,来回答莫利纽克斯的问题。
他找到五名盲人被试,这些被试在接受治疗之前,都只能分辨明暗,看不清任何东西[3]。
手术治疗于 2007 年到 2010 年之间进行,这些受试者从先天性全盲恢复到完全视力。在刚恢复视力的 48 小时内,每位受试者都接受了一项精心设计的测试,测试结果表明,尽管视力恢复后,受试者能够通过视觉有效区分物体,但他们无法将触觉和视觉的经验联系起来。
不过,在之后的追踪研究(分别在 5 天、7 天和 5 个月后)中,研究者发现受试者很快就学会了这种能力,触觉和视觉转换方面的表现显著提升,准确度达到 80~90%。
这还只是盲人复明后,所要面对的种种挑战其中之一。
复明,并不等于看见。
莫利纽克斯的问题的本质在于,视觉只是一种知觉(perception),而不是一种感知(sensation)。
打个比方,你把眼睛想象成一个摄像头,它的任务只是把光信号转化为电信号。
而真正决定「看见」的,是你的大脑。
是你的大脑将眼睛转化来的电信号,实时翻译成「这是我妈妈的脸」,或是「这辆车正超我冲过来」这样具体的意义。
这种看见世界的能力,通常是在我们刚出生时,逐渐形成的。
我们管这个时期称为认知能力形成的关键期(Critical Period)。
在这个时期,我们神经元疯狂建立连接,学会了什么是运动,什么是深度,随着我们童年时期的结束,这些在我们看来习以为常的能力,就很难再形成了。
这就解释了复明者所体验到的精神冲击。
回到 B 先生的故事,当他从医院窗户向下看的时候,他觉得地面触手可及,可实际上,他的病房有四层楼高。这是因为近大远小这个我们认为天经地义的规则,其实是大脑经过千万次的训练学会的。
他还会经常混淆影子和实物,地上的每一道阴影,在 B 先生眼中可能都是一个坑,或是一个不明物体,可想而知,他在这个光明的世界中迈出的每一步,要做多少次心理建设。
他也很难认出人脸,人脸识别在我们大脑中有专门的处理区域(梭状回面孔区),这个能力要在童年时期经过海量的人脸数据来进行训练,错过了,所有的脸对你来说,就只是两个圆点加上一条缝。
你看,这个过程,像不像在训练 AI 视觉模型?
如果你用过上古时期,那种不那么智能的扩散生图模型,领略过这些生成的抽象的图像,你大致就能理解 B 先生看见的世界,大约是个什么样子。
如此,你也能理解复明对于 B 先生所带来的心理冲击了。
失明的时候,他就是自己世界的王者,可是复明后,他却成了新世界中的婴儿。
你品,你细品,这个落差有多恐怖。
失明的那 53 年中,他已经建立了一整套精密的生存系统,他通过触觉、听觉、空间记忆敏锐的感知世界,在这套系统中,他是专家,是强者。
可复明之后,所有人都期待他正常了,可他看到的世界确是破碎的,是陌生的,他曾经熟悉的技能瞬间贬值,而新的生存技能,那些对于明眼人而言 3 岁就能掌握的东西,他可能一辈子也学不会。
在失明的岁月里,他通过触摸,在脑海中已经构建了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他有自己想象中的妻子的脸,想象中的自己,想象中的月亮……
可复明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光,也看到了世界粗糙杂乱,他看到了镜子中那个苍老的自己,他花了半辈子构建的那个想象中自己的样子,当他真的看到时,全都破碎掉了。
复明者,必须学会如何与新世界相处,才能真正享受光明的恩赐。
还记得 MIT 的那个实验么?
刚复明的 48 小时内,这些被试,是无法将自己的触觉经验和视觉感知联系起来的。
但是几周之后,他们是能够学会的。
这正是这个问题中最具希望的部分。
你再想,这个问题,只适用于先天失明的盲人么?
我们每个人所看到的世界,不都是我们的大脑基于我们的成长经历所训练出来的渲染结果么?
我们认知的偏见和盲区,那些存在但我们选择视而不见的东西,当我们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难道不也是在经历一个复明的过程么?
我们人类文明的每一次复明,不也都伴随着剧烈的精神冲击么?
我们该嘲笑那些复明后又退回黑暗中的人吗?
此时此刻,我们之中,又有多少人,在科学为人类的眼睛揭下那层纱布的时候,也会选择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退回那个熟悉而黑暗的舒适区呢?
要知道,看见的代价,是旧世界的崩塌。
你能选择的,是光照进来的时候,敢不敢一直睁着眼睛,勇敢的面对这个新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