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袁越
金秋十月之后，北方正式进入了冬季。想买一件拉风的冬装吗？市面上最顶级的户外品牌羽绒服动辄上万一件，甚至商场里的普通羽绒服也要千元以上，一般打工人还真有点买不起。好的羊毛大衣也很贵，更别提东北人最喜欢的貂皮大衣了。
如果一件衣服的性价比是你最看重的指标，那么大概率你会选择摇粒绒。这种材质的冬装最多几百块一件，保暖性能不输大部分羽绒服，而且轻便百搭，已然成了工薪阶层的首选。
摇粒绒为啥这么便宜呢？因为这是用廉价的合成纤维制成的。大部分摇粒绒的主要成分为聚酯纤维（PET），和塑料水瓶属于同一种材质。大家用过的塑料水瓶被回收后会被重新拉丝，再制成各种化纤类服装面料，摇粒绒就是其中之一。
摇粒绒冬装又轻又保暖，原因在于它的表面经过了起绒处理，形成了大量细小绒毛，储存在绒毛之间的空气起到了隔热的作用，其保暖原理和动物皮毛是一样的。事实上，摇粒绒的绒毛质地比大部分动物皮毛更细更轻，所以同等重量摇粒绒的保暖性能比大部分生物材料更好，这是材料领域仿生技术的一次胜利。
《谢谢你温暖我》剧照
除此之外，因为化纤很难分解，疏水性能好，所以摇粒绒面料的衣服通常可以机洗，既不易缩水也不怕霉菌，打理起来比羊毛外套或者羽绒服要容易得多。虽然一些廉价摇粒绒衣服表面容易起球，寿命不长，但考虑到其优越的性价比，大不了再买一件就是了。
但是，摇粒绒有一个相当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它很容易产生大量微塑料。网上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洗一次摇粒绒衣服会释放70万根微型塑料纤维。这个说法来自英国普利茅斯大学进行的一项研究，70万这个数字虽然有些夸张，但数量级是差不多的。
提起微塑料，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这玩意儿有害健康。如果这70万根塑料纤维全都进入人体，想想都后怕。即使它们没有进入人体，而是通过下水道排放到环境中，也应该会对野生动植物造成不好的影响吧？
《骄阳似我》剧照
这些担忧究竟有没有道理呢？让我们来好好研究一下。
首先，微塑料这个概念是在2004年才被提出来的，距今只有20多年的历史。当时科学界对微塑料的定义是“直径小于5毫米的塑料碎片”，按照这个定义，有相当一部分微塑料是肉眼可见的。像这种毫米级别的塑料颗粒进入人体之后大都会被原样排出，因为塑料最核心的化学特征就是不易降解。这个特性对于生态环境来说是个灾难，但对于人体健康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其次，这种毫米级微塑料还会因为各种物理和化学作用进一步被分解成微米级微塑料，后者甚至还会进一步降解成纳米塑料（nanoplastics）。可惜目前科学界对这种级别的微塑料缺乏研究，不知道纳米塑料还会不会完全降解成气体和矿物质。
一旦进入纳米这个级别，微塑料的化学性质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主要原因就在于这个级别的微塑料的表面积和体积之比会变得非常大。此前的研究认为，如此之大的表面积会让微塑料颗粒更容易吸附有毒物质或者抗原，从而引发炎症反应或者氧化应激反应（oxidative stress），增加心血管疾病或者癌症的风险。
《玫瑰的故事》剧照
这个观点是有数据支持的。比如2024年3月6日出版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刊登过一篇论文，发现58%的成年人的血管斑块中含有纳米塑料，而含有这些塑料的人最终发展成心脏病的概率是其他人的4倍。
问题在于，仅仅因为纳米塑料表面吸附的有毒物质或者抗原就能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吗？科学界对此一直有疑问。2026年10月14日出版的《自然》（Nature）杂志刊登了一篇论文，为这件事找到了一个全新的解释。
论文作者来自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通讯作者为哥伦比亚大学化学系与生物医学工程系终身教授闵玮。他领导的一个研究小组发现，微塑料在进入水中后，其疏水的表面会和周围的水分子发生物理化学反应，产生大量高能活性自由基（ROS）。这玩意儿在体内的作用相当复杂，一篇文章根本说不清。我们只需知道低剂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正常生理浓度）的ROS是许多生化反应的信号分子，对人体是有益的。但高浓度的ROS有可能会引发氧化应激反应，对细胞内的DNA、蛋白质和脂质造成损伤，从而诱发慢性炎症。
换句话说，这篇论文为前文提到的微塑料有害健康的说法提供了一个更为清晰的生物化学解释，大家的担忧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normal people》剧照
难道我们只能去买贵的要死的羽绒服或者貂皮大衣吗？且慢！事情还有另一面。
搜索一下闵玮这个名字，不难发现他还有一篇影响很大的论文，发表在2024年出版的《美国国家科学院院报》（PNAS）上。那篇论文研究的是瓶装水里的微塑料含量，而这个话题最早来自一项2018年进行的研究。那项研究发现美国市场上销售的瓶装水平均每升含有325个塑料微粒，远比此前想象的要高。而且因为当时的研究手段有限，只能相对准确地估计1微米以上的塑料颗粒，往下就算不准了。
之后，随着探测技术的进步，325这个数字一直在缓慢地增加，最高估算达到了万这个级别。而闵玮及其同事们开发出的这项新技术更牛，他们利用两束同时发射的激光来探测瓶装水样品，再用受激拉曼散射显微镜进行观察，结果发现每升市售瓶装水里含有大约24万颗塑料微粒，比此前的估算高出了1-2个数量级。
可以想象，这篇论文在当年引发了美国媒体的狂欢，大家这才意识到此前被认为远比自来水更健康的瓶装水里竟然含有这么多微塑料，那岂不是等于在服毒吗？但是，这股风潮很快就平息下去了，因为科学家并不知道这些微塑料在人体内究竟是如何被处理的，也不知道它们能否直接影响健康。
另外，那篇论文只是孤例，我们需要更多的研究才能得出肯定的结论。
《心动源计划》剧照
与此相似的另一个案例是一篇关于微塑料降低光合作用效率的论文，发表在2025年3月10日出版的《美国国家科学院院报》（PNAS）上。论文作者来自南京大学环境学院，他们通过论文检索和分析，得出结论说环境中的微塑料会导致世界三大主粮（小麦、水稻和玉米）减产4%~14%，这将在未来的20年里导致4亿人吃不饱饭。要知道，目前全世界已经有7亿人经常饿肚子了，如果再加上微塑料的影响，未来20年里将有11亿人的粮食安全受到威胁。
同样地，这篇论文也是孤例，所以并没有引起全社会的恐慌。
也许是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今年的这篇新的《自然》论文在媒体上引发的关注度远不如两年前那篇瓶装水论文，原因之一是这篇新论文的所有数据全部来自体外实验，并没有在人体内测量过，人体内的暴露剂量和体外实验很可能存在较大差距。原因之二是微塑料虽然能产生大量ROS，但这类ROS究竟会不会导致细胞损伤和慢性炎症？这个问题也需要经过人体实验才能得出肯定的结论。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瓶装水还是摇粒绒，它们的普及程度都已经达到了很难被替代的程度了。想象一下，如果不喝塑料瓶装水，难道要大家此后都改喝玻璃瓶装水吗？谁能承担得起高昂的包装和运输成本？同理，如果不穿化纤衣物，难道要大家此后都只穿棉布或者羊毛制成的衣服吗？真要那样的话，现有耕地根本不够用，还得再把亚马孙雨林砍掉一大半才能满足要求。
《独自生活的人们》剧照
换句话说，当我们质疑一种产品不健康或者不环保时，必须再对比一下它们的替代品。在这个例子里，玻璃瓶装水和有机纤维虽说本身可能更健康，但用它们来取代塑料瓶装水和化纤的环境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必须得有极其坚实的证据才能下决心进行这种替换。
不过，这并不等于说我们就无事可做。比如，我们可以通过冷水洗涤、缩短洗涤时间与周期、减少洗涤次数和降低脱水转速等方式尽可能地减少化纤织物微塑料的释放。再比如，化学家们可以想办法改进塑料纤维分子表面的化学性质，尽可能地减少ROS的产生。
总之，微塑料这件事肯定值得大家重视，但恐慌是没有必要的。在人类找到更好的替代物之前，我们只能想办法尽可能地减少其危害，毕竟大家的钱包也并不都是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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