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inkin'_mistake 16岁
撰文 / 吴思
可能被踢出实验班这件事, 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直悬在我的头顶。
去年秋天,我进入了我们学校的实验班。老师们从早到晚强调,这个班考上清华和北大的人数至少要达到两位数。考试后,他们又会说,班里有些人,适不适合待在实验班里,自己心里清楚,也不知道这种成绩是怎么进入实验班的。你们觉得实验班是避风港,还是护身符?
初中时,我的成绩其实还好,但上高中后,就好像魔怔了一样。明明都会做的题,一到考试就错。对于可能被踢出实验班这件事,我父母的恐惧程度超过了我的。在这所学校,离开实验班,对我来说基本上意味着与“985”高校无缘了。为此,他们还专门去找过老师谈话,班主任一再保证,不会因为成绩不好就把我踢出实验班。但我知道,等到文理分科或者高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重新分班的可能性。
《青春派》剧照
可能是我对普通班有偏见吧。在普通班,排名靠前的几乎都是女生。男生一般不敢招惹女生,但男生之间的相处方式就很可怕了。有几次走班上课,我发现普通班的男生会在课堂上玩水枪,还打中了老师。在食堂吃饭,会故意讽刺别人吃了饭口臭,别来跟他们说话。打架,更是常事。
在实验班,我的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有个男生故意针对我已经很长时间了,姑且叫他A吧。他排挤我的方式非常直接,就是到处宣扬应该把我踢出实验班。我在班里排最后几名,他经常当众嘲笑我:“把语数英三科加一加,某些成绩差的人就应该被踢出去,以免影响大家学习。”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我。只要让他找到机会,他就会反反复复说这件事,有些同学会跟着起哄,指着我说“确实”。对高中男生来说,起侮辱性的外号已经太幼稚了,相互“嘲笑”似乎是一种更时兴的相处模式。尤其是当老师的提问我回答不出来,或者回答时间太长耽误大家上课,都会在课下被大家嘲笑一番。面对这种情况,没有人会为别人挺身而出,大家都怕麻烦。
《那山那海》剧照
在我们班里,我有两个好朋友。我们从初一就是好朋友了。有一次,其中一个好朋友B告诉我,A曾问他,是不是也觉得我不适合留在实验班。和班里很多同学一样,他一开始不想掺和这些闲事儿。但A不依不饶地问他,他就松口了,说可能吧……说完这件事后,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这种事情不要太在意,只要你心里明白我们是好哥们就够了。
A在班级里当众嘲讽我时,我的另一个好朋友C也会跟着起哄。上了高中后,C就变了。他自称想明白了很多事,上大学后就会干出一番很厉害的事业。在班里,他搞各种破坏,在校规边缘疯狂试探,无差别地嘲笑所有人,指名道姓说别人脑子不好,学不进去就别学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C为什么要这样嘲笑别人。他说,这就是他与不熟的人的相处方式,先嘲讽对方,看看他会不会生气,如果急了就是玩不起,但他绝对不会这样对亲密的朋友。他大概是突然想到了我被嘲笑时他也跟着笑过,沉默了几秒钟后解释说:我们之间足够熟,说任何伤人的话,彼此都不会真的介意。我们这个年纪的男生,似乎只能看见别人的愤怒,却很难体会自己幼稚而愚蠢的行为给别人的内心造成的屈辱和痛苦。
《追光的日子》剧照
A的挑衅和嘲讽,真的让我很困扰。但偏偏老师喜欢他,经常表扬他体贴老师、帮助同学、作业完成度好,成绩还能稳定在年级前十。我也跟父母说过这件事。我学心理学的妈妈,最初还会安慰我几句,说都高中了,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后来,她突然觉得可以利用这件事刺激我学习:“看看人家A的成绩,再看看你的成绩。”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帮我。我感觉,除非我的成绩上去了,我才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面前反驳他。
我很了解自己,嘴笨,吵架时会语无伦次,如果能像小时候那样揍他一顿就好了。但是不行。那样的话,一定会被赶出实验班,没准儿还会被开除。我告诉自己,不能冲动,不能让他得逞,也不能让他看出我的痛苦,否则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所以,当A嘲笑我时,我就冷笑一声,一笑置之。我告诉自己,这才是成熟的表现。
《学校2017》剧照
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生气不起来了。生气有什么意义?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象自己的心灵是一所房子,就坐落在一片荒原上。一座大平层的玻璃房子,四周都是透明的落地窗,里面只有地毯、沙发、茶几、台灯和书架,没有其他任何生活用品。所有的东西都是单色的,土黄色、墨绿色或者深蓝色。我一个人在这里看书、弹吉他。毕竟是荒原,也许会有流浪汉要进来,但我也不会阻止。我躺在沙发上看书,他躺在别的沙发上休息,只要别来打扰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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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班有一位女生,我们一起聊文学、艺术、音乐,也一起打篮球。最近一次,我们两个在走廊遇到了A,三个人,没有别人。A阴阳怪气地问她:“你们两个里,谁不适合留在实验班?”
她的成绩很好。即使心里很清楚A指的是我,她却淡淡地回道:“是我。”这对我是非常温暖的时刻。
(本文原载于《少年新知》202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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