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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宿舍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学生,不同的生活习惯、作息节奏可能带来不同程度的摩擦,有人在日常琐事中选择迁就,有人一言不合,细碎分歧就会爆发成争吵,甚至走向互相消耗。而且,伴随着代际观念的改变、校园竞争氛围的加剧,这些都在重塑室友之间的相处逻辑。



记者|栾若曦

编辑|王珊

琐事

如今回忆起过去三年住大学宿舍的点滴,曹鸿还总是止不住地叹气,嘴边重复念叨着“算了,集体生活嘛”。细算下来,曹鸿和舍友其实没有发生过什么激烈的冲突,连拌嘴口角都很少有,但也很难说日子过得多轻松自在。曹鸿告诉本刊,让人感到困扰的都是生活琐事,非常细碎,就像鞋里面有颗小石子,没有把脚磨出血泡来,但就是走得每一步都不舒服,换了一双鞋,也保不齐会有小石子再跑进来,“主要是比较心累。”

现在想来,一开始入学时,曹鸿比较难以适应的是舍友的作息。她住的是一间八人宿舍,有独立卫浴,其中一个舍友总在凌晨两点洗澡、洗衣服,曹鸿的床头靠近卫生间,晚上总能听到水龙头哗哗流水,还有她手搓衣服和来回进屋的声音,摆弄洗澡护肤用的瓶瓶罐罐发出的“叮了咣当”,种种声音经常把她从睡梦中吵醒,又要酝酿到三四点才能入睡。

一开始,曹鸿觉得彼此间脾气秉性不太熟,贸然说出来,担心把关系闹僵,尽力忍了两个月,偶然发现宿舍其他人也对舍友洗澡的事情颇有微词,大家才决定一起和她聊聊。曹鸿说,当时7个人抽签选了一个人“打头阵”,提醒她换个洗漱时间,剩下的人负责应和,而且主要沟通阵地选在群聊里,没敢面对面沟通,“线下沟通的即时性太强了,总担心语气不好,越说越上头,线上隔着屏幕,大家好歹留有余地,可以斟酌用词,实在气氛不好,还可以甩个表情包缓和一下。”

《偷偷藏不住》剧照

曹鸿觉得沟通还算有效果,对方同意把时间提前到了1点钟,其他人也接受了,“总归是有些好转。”但后来寝室内部的小摩擦又出现在生活的各处细节之中。曹鸿与其他两个人共用一张三连桌,坐在她旁边的舍友总习惯把脚搭在桌上,哪怕在曹鸿吃饭时也这样,她只好端着饭坐在床上吃。一个舍友晚上休息和父母打视频电话,举着手机,摄像头的位置总会照到卫生间,有时候大家洗完澡出来穿戴没那么整齐,很容易入镜,“让人感觉非常不好,只能赶紧快步走过去。”

大家对宿舍卫生环境的容忍程度也不相同。曹鸿说,宿舍长没有安排卫生轮值,说是谁看到哪里脏了就去清理一下,广西这边比较潮湿,水槽不清理容易长青苔,而且越长越顽固,地板上头发多也没有人扫,曹鸿总是看不过去,一周大约要扫个三四次。还有舍友把吃剩的粉面汤汁直接倒在马桶里,油渍挂壁也不清理,曹鸿实在忍不下去,就帮忙把马桶刷了。她也想过沟通,询问过其他舍友,是否介意这些卫生问题,但她们总觉得没什么,好像可以忍受脏兮兮的地板和洗漱台,“认为即便放在那里不管,污渍也会很快消失。”

曹鸿听到这些话心里也很膈应,她们好像观察不到是谁在收拾,但要她真去邀功也实在说不出口,反复去提醒别人冲干净马桶,“太尴尬了,张不开嘴”,没有人对这些事提出过异议,担心自己去说得不到多数人支持,反而显得事儿多。

《机智的上半场》剧照

“忍”是曹鸿初高中六年住校总结下来的经验。曹鸿说自己初中时从小县城来市里念初中,和舍友相处得特别糟糕——舍友们都是当地人,很多都是来自同一个小学,比较有共同话题,自己天然是个外来者,很难融入,而且自己性格比较耿直,说话不过脑子。相处了一个月,曹鸿发现自己在舍友聊天的时候完全插不上话,甚至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在宿舍里总是过得很辛苦,决定要改变,“我妈告诉我,做人吃亏一点也没关系,忍让一下就好,”她也开始调整说话方式,多承担一点宿舍打扫工作,给大家分分小零食,“偶尔也有一点委屈,反正宿舍生活就是这样子,互相谦让一点,多吃亏一点,少点矛盾,没啥事。”

争执

如果对宿舍的日常琐事缺乏彼此包容忍耐,就有进一步激化的风险。眼下大三上学期刚开学两个月,童清每天在宿舍都非常警惕,时刻注意桌下的卫生情况,打开阳台门声音不能过大,衣服晾晒好了及时收回来,本该是放松休息的空间,自己却总是感觉很紧绷,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担心稍有不慎触及到舍友的雷点,“可能会惨死沙场”,宿舍里的气压很低,日常交流能少则少,“整个氛围就很诡异。”童清告诉本刊。

童清在山西一所大学念金融专业,住的是上下铺的八人间宿舍。她记得大一彼此刚认识的时候,关系并没有这么紧张,甚至是全班最早打成一片的宿舍,大一的课业很繁重,早上7点20分就要上课,一直上到下午6点20分,抓紧吃口晚饭,还要回到教学楼上两个小时晚自习,每天基本都是满课,8个人上课吃饭都在一起,还尽量挤时间出去逛街,合拍视频,好得“像是十年未见的亲姐妹”,但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一个月。

矛盾是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的,大家的生活习惯不太一样,有人不太注重卫生,两周才洗一次澡,靠近她周边都能闻到比较重的味道,还有舍友会买一些比较贵的香水和衣服,会被其他人蛐蛐说是爱炫耀,慢慢其中5个人分出了两个明显不对付的小团体,剩下3个人游离在冲突之外。她们会暗自较劲,一方睡觉的时候,另一方故意开灯或者发出很大的声音,甚至把扫帚簸箕塞到对方的衣柜里。童清说,事情发展到后面,好像不站队也不行,尽管她和两方都没有过节,但相处总有亲疏远近,被其中一方单方面断联,“突然要求我不要再给她们发消息,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很懵。”

《骄阳似我》剧照

最严重的一次争执发生在大二,那天四五个人都待在宿舍,童清在床帘里戴着耳机看直播,其中两个舍友从床上下来开始用手指着对方骂,时不时还踹一下垃圾桶。童清说,这场架吵得一点前摇都没有,吓了她一跳,其他人也燥起来了,还有人自愿加入战局,吵了大约十分钟,她没敢上去劝架,又躲回床帘里面了,“我也没有细听,反正她们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吵起来。”童清觉得自己在宿舍纠纷中的位置很尴尬,她并不处在矛盾的中心,也不了解她们具体因为什么闹掰,轮不到她去中间说和,还可能引火烧身,但她又经常被纠纷波及,突然的吵架和搞出的声响同样影响她的休息,宿舍的一声冷哼,一记白眼,有各种解读空间,总会给她无形的压力,“经常被误伤,敢怒不敢言。”

冲突迟迟得不到解决,也可能“撕破脸”。两年前,于霄云考入一所广东一本大学,大一新生按照报到顺序分配宿舍,轮到她时恰好没有空余床位,被安排和三个大三学姐同住。于霄云对本刊说,冲突从第二周开始“初现端倪”,晚上快一点钟,学姐们还在很大声地讨论小组作业,直接给她吵醒了。学姐们第二天早上7点多起床,凳子总是重重砸在地上,开关门声音也很大,“我的床位就在门口,门嘭一下的瞬间,我也醒了。”

于霄云说,自己被单方面制定了很多规则,比如上午学姐们没有早八的时候,她们在宿舍补觉,她需要在11点前保持安静。她七点钟回宿舍要花15到20分钟洗澡,也被要求缩短时间,不然会影响其他人使用卫生间。一开始于霄云还倾向于遵守规则,但后来发现这些规则只用来约束她一个人,学姐们不会在于霄云睡觉的时候有任何顾忌,中午午休还是在开麦打游戏,看综艺也不戴耳机,每次她开口沟通,都是安静一下子,声音没多一会儿再起来,“尊重不是互相的,不满也在一点点累积。”

《很想很想你》剧照

大一下学期开始,其中一个学姐开始在晚上12点多开着很大声的音乐跳健美操,另外两个学姐看着她练,偶尔点评或者开两句玩笑,一次跳半个小时,一两周跳一次,断断续续跳了三四个月,有天晚上音乐声太亢奋又把于霄云吵醒了。她说,那天不知怎么突然就特别生气,想着也临近期末了,即便和她们掰扯两句,彼此也不会尴尬太久,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段文字发过去,言辞没有太客气,说她们的声音真的很大,这样可能会影响隔壁的人休息,下次不要跳了。学姐们当晚没说什么,安静下来了,但于霄云能感觉到从这次之后,她们的关系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从大二上学期开始,公共物品的费用不再和她平摊了,“本来洗衣液是四个人共用的,后来她们三个人用一瓶,我要单独掏钱买自己的用。”于霄云说,在她晾衣服的旁边要隔很大的空位,她们才会放自己的衣物,大家也不怎么说话了,在宿舍就像陌生人一样。每次学姐晚上活动不控制音量,她也不再忍耐,想办法做些小小的对抗,于霄云会在周末早上8点起来,公放声音看纪录片,开关门也会用些力气搞点声音出来,“每次听到她们叹气或者砸床板,我都很想笑,觉得自己报复成功了。”

于霄云说,她后来尽量避免在宿舍停留太长时间,开始在外面“流浪”,平常上课从早八上到下午六点,赶上午休,她会带着折叠椅去宿舍楼的杂物间休息,吃过晚饭回宿舍抓紧时间洗个澡,再去图书馆上自习到闭馆,每当时针指向晚上10点,她对回宿舍都感到很焦虑。彼此累积的情绪在一次偶然中爆发,于霄云平常有喂流浪猫的习惯,大约去年5月份,有一只小猫跟着她上了二楼,到了宿舍门口,在门口一直叫,于霄云在门口安抚小猫,学姐们都在睡午觉,突然其中一个人大喊了一声“滚出去”,质问于霄云是不是故意带着猫上来吵她们睡觉,四个人大吵了一架,争执还从线下转移到线上,“吵得很凶,没一会儿,手机就提示她们三个在群聊里发的消息达到了99+,我都不敢点开看。”即便学姐们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离校,但于霄云觉得已经无法继续和她们相处下去,很快找了辅导员协调换宿舍,大二下学期就离开了。

《故乡,别来无恙》剧照

代际变化

处处迁就的宿舍生活并没有让曹鸿产生很大的落差感,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大学宿舍关系抱有很高的期待。高考毕业之后,曹鸿在社媒上刷到帖子,吐槽舍友卫生习惯差,不爱洗澡,她只希望大家能是“正常人”,没想过能和舍友成为亲密朋友。曹鸿说,现在自己在宿舍里和两个人走得近些,大家都喜欢漫画和游戏,很聊得来,一个月出去逛街吃饭两三次,“算得上朋友”,但也不会亲密到说“心里话”,还是保有距离感。在她看来,大学生的人际关系还是更复杂一些,交往总是带着目的,套近乎只是想让对方在关键时候投上一票,或者要些参考资料和考点,很难说谁和谁是真正的朋友。

“与之前相比,如今的大学生相对更封闭一些,不太愿意打开心扉。”青年学者林屿告诉本刊,他常年关注大学生宿舍关系的议题,林屿发现大学生宿舍关系正出现明显的代际变化。对于70后的父辈一代,他们从小和兄弟姐妹相处,睡的是大通铺,生活在低私密性,高密度的空间中,受到集体主义文化影响,能比较好地适应大学集体生活。那时候媒介技术不发达,没有手机、电脑等其他娱乐设施,晚上其实无事可做,只能上床休息,很少出现因为娱乐制造噪音影响其他舍友的事情,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汇聚到一间宿舍里,更多是一种缘分,延续着比较传统的生活观念,容易建立单纯而真挚的友谊。宿舍是他们培养同窗情谊的集体空间,他们对宿舍关系的预期就像歌里唱的一样,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就像我父母这一代人,他们仍然记得大学舍友的样貌和喜好,生活的细节和相处,很少能听到他们抱怨人际关系对他们带来怎样的困扰”。

等到十多年前林屿上大学的时候,他和舍友之间彼此也不太设防,那时候宿舍几个人晚上出门,逛一夜聊一夜,有聊不完的话题,每个月几乎都有这样的畅谈,也不会考虑把自己的隐私和盘托出会造成什么后果。然而,在和05后大学生沟通后,林屿发现,现在大学生间的戒备比过去更重,不太愿意去沟通,担心被断章取义,甚至被当成把柄。

《当我飞奔向你》剧照

林屿认为,一方面是社会观念的变化,如今更强调个体的边界感和主体性,宁可外耗他人不要内耗自己,隐私利益不容侵犯,另一方面是技术环境的变化,影响了人们思维模式的塑造,比如当下05后的大学生,他们往往小学初中就能拿到手机,长期习惯隔着手机屏幕沟通,当被强制放到一个集体生活的环境中,脱离了媒介,不得不面对面直接交流,可能会感到无所适从。

据他观察,有不少学生还会去社媒上“现学”如何沟通,发帖求助处理宿舍矛盾的建议。但这种帮助并非总是正向的,网络环境倾向于做情绪传播,制造焦虑,不停去贴标签,在社媒的讨论中,会不自觉地会把别人的经历和自己的经历拼凑到一起,可能会放大成见,强化负面标签印象,反而将生活中的一件小事扩大,“原本或许只是件小事,网络评价潜移默化地会影响大家对事情的看法,套入到小事当中,可能真的会怒气高涨,产生不可挽回的负面影响,反而加重了矛盾,难以再去沟通。”一名新大一学生告诉本刊,她曾因为在宿舍背单词被舍友说“太卷了”,只是发帖在社媒吐槽,结果有人在评论区骂舍友“贱人”,她看到也愣了一下,“社交媒体上大家的戾气确实有点太重了。”

杨远辉已经做了近6年高校辅导员,他观察到大学生间的竞争感与日俱增,“其中一个原因是现在孩子的处境要比之前更难,他们对未来就业非常焦虑。”杨远辉对本刊说,他刚担任辅导员的时候,毕业生选择去考公考编考研大约有六七成,其中一半都是考研,现在考公考编考研基本能涵盖90%毕业生的选择,其中只有20%左右考研,他们的反馈是考完研也要工作,还不如直接一步到位找一个比较稳定的工作,以前大家还瞄着北上广等大城市,现在偏远地方的特岗大家也都抢着去。他们把自己锁在很窄的路径之中竞争,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入党,是否评奖评优就变得尤为重要,而班级和院系的名额有限,学生们的竞争明显加剧。

《二十不惑》剧照

杨远辉最直观的感受是与评奖评优无关的学生活动非常难以推进,“我上大学的时候,学校举办运动会非常热闹,大家都很积极,不需要怎么动员,但现在办一次运动会,要动员个一两周,再给班干部施加点压力,才能把报名表填满。”杨远辉说,这种焦虑竞争的氛围也会反过来影响宿舍关系,这些年里他收到的舍友举报违规行为在明显增多,“入职头两年没有遇到过举报,大约2024年之后,一学年可能有小十起,”内容都是举报舍友考试作弊没有被发现,结果拿到了奖学金,晚上夜不归宿违规却被评了优秀班干部。

竞争落在曹鸿身上,体现为一种被“盯着”的感觉。大二的时候她们换了一个上床下桌的宿舍,她安了一个桌帘,想尽量在公共空间里围出自己的私人领域,有一次她正在桌前写日记,往右一看,舍友已经把头伸进桌帘看她在干什么,“吓我一跳”,曹鸿说,对方辩称是开玩笑,自己也不好发脾气,只能多加几个夹子,让她们掀不开,但是总被窥探真的很不舒服。尤其复习周从外面回来,舍友也总问她去了哪里,学了什么,做了多少题,她也是不太会拒绝的类型,只能说实话,聊完心里又不高兴,“因为这不是正常的有来回的交流,总是她们单方面的索取,”她们不会告诉曹鸿自己的学习进度和未来规划。

现在曹鸿还剩一年就能从大学毕业,她的想法很简单,自己准备省考和事业编的考试,争取上岸,至于宿舍关系就继续忍到结束,然后大家体面毕业,舍友们留在朋友列表里面,不删掉也不联系。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出现人物均为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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