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圣地突发致命“水下袭击案”，嫌疑人竟是本应保障水下安全的潜导?

所有潜水的首要目标，都是安全返回。

文｜陈长卿

你是一个有着25年潜水经验的潜水员。这天，你像此前数千次潜水一样在水下准备欣赏美景。

此时的深度在水下30米左右，这已经是休闲潜水的极限深度了，再往深处潜极易引发氮醉。

就在此时，一个陌生潜水员从侧面径直冲来，一拳砸在你的面镜上。你抬手去挡，手腕上用于查看潜水数据的电脑表（注：类似于运动手表，在危急情形下有时能起到保命的作用）被碰松，遗失在水下，你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你的潜导冲过来隔开他，可两分钟后，那人又折返，直接扯掉你潜导的面镜、脚蹼以及呼吸调节器。

你看着你的潜导呛水、挣扎，你立马和同行的潜伴一起帮你的潜导寻回丢失的脚蹼和呼吸器，护送他逆流撤至安全区域上浮升水。

在船上，你意识到，你和潜导刚刚经历了一起“水下杀人未遂”。这不是《名侦探柯南》里的剧情，而是今年帕劳西亚斯角真实发生的一幕。

10月9日，中国台湾乐队南拳妈妈鼓手“弹头”宋健彰在社交媒体上曝光了这起骇人听闻的事件，引发了网友的广泛关注和热议。不少潜友在社交媒体平台上表达了愤怒，称这是赤裸裸的“水下杀人”。

据“弹头”所述，在水下“攻击”他和潜导二人的，是另一家帕劳潜水店的韩国籍潜导、老板罗密欧。

10月12日，帕劳旅游局与科罗尔州政府联合声明介入调查，暂停涉事人员潜水及旅游相关岗位工作，涉事韩籍潜导的PADI教练身份也正在审查中。

潜导本应是水下安全的守护者，而在此次事件中却成了施暴者。在快速发展的行业背后，潜水运动的非常规风险，正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暗流”。

水下30米的三轮袭击

帕劳位于西太平洋，是加罗林群岛西端的一个岛国，由8个主要岛屿和超过250个小岛组成，国土面积只有458平方公里，大约相当于上海崇明岛的三分之一。

而正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国家，被不少旅游媒体和潜水爱好者称作“上帝的水族箱”，每年都有大批来自东亚和欧美的游客专程飞过去，只为下水看一眼那片海底世界。

帕劳几乎是为潜水“长出来”的。帕劳的岛屿多为火山岛和珊瑚礁，洛克群岛一带的445座石灰岩岛屿在海面下延伸出陡峭的断崖、海沟和珊瑚高原，硬珊瑚覆盖密集，洋流常年带来丰富养分，能见度常常超过30米。温暖的水温、健康的珊瑚生态系统和多样的海底地形，让鲨鱼、海龟、蝠鲼和成群鱼类的出现成为常态。

图源：小红书

来自中国台湾的“弹头”，今年内已经是第八次去往帕劳潜水了。

10月9日上午，他跟着帕劳新世界潜水度假中心的孟加拉籍潜导索布吉·帕特瓦里，和另外三名持证潜水员一起，从西亚斯角下水。

西亚斯角是帕劳经典的断层放流潜点，以鲨鱼观赏出名。该潜点深度在30米左右，属中等难度潜点，一般需要AOW（进阶开放水域潜水员，Advanced Open Water Diver）等级的潜水员才可以前往。

按照事先确定的潜水计划，潜导索布吉会带领一行人寻找合适的礁石位置挂流钩。这种类型的潜水被叫做放流潜水，潜水员在水流里凭借流钩可实现固定在水中观赏美景，也可收回流钩顺着水流漂流。

潜水员凭借流钩在礁石上体验放流潜水。

就在队伍从悬崖区域向高处平台上浮的过程中，一个身影从侧面朝“弹头”冲了过来。

“弹头”后来回忆称，这个身影径直游到他面前，对他拳打脚踢并尝试摘除他的潜水面镜。在抵挡过程中，“弹头”的电脑表脱落，遗失在水下。

潜导索布吉见状立马冲过去，做出标准的水下制止手势，把两个人隔开，那个身影于是退回了自己的队伍。

为了看清到底是谁攻击了“弹头”，索布吉打开运动相机跟上了那个身影。后来他才发现，那个身影正是帕劳另一家韩国潜店的潜导、老板罗密欧。

事发视频截图。图源：《扬子晚报》

算上第一次袭击“弹头”，罗密欧一共发起了三轮袭击。

在后续的两轮袭击中，罗密欧直接打掉了索布吉的面镜，趁索布吉看不清时用力扯掉他的右脚脚蹼和口中的呼吸调节器。一个人在水下被拿走呼吸器，比在陆地上被人用力掐住喉咙还要危险。

索布吉此时，视力近乎为零、动力几乎丧失、就连呼吸也被剥夺了。索布吉在水里呛咳、挣扎，凭本能摸回了呼吸器，才在“弹头”一行人的护送之下逐渐离开事发地并升水。

潜水装备图示。图源：Bali Diving Academy

而事件发酵之后，涉事潜导罗密欧则在社交媒体上给出了另一套说法，称是索布吉一行人先闯入他的潜点，并推搡、撞击他的面镜，他才被动还手。

“弹头”在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此番言论，称其此番声明说的都是谎话。“我们在水下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动作，就算有人闯入你的潜点，你可以在水下打人吗？更何况我们跟他所在的潜点距离很远，从来没有闯入所谓的潜点。”

一位拥有PADI、SSI双体系认证，从事潜水教学十余年的教练阿奇称，大部分开放海域的潜点，于法于理都不是某一家潜店的私有地界，不存在“私人专属所有权”这种说法。

另一位在菲律宾PG岛（Puerto Galera）经营潜店的店长、资深潜水教练火山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火山还说，带队潜水时，一般会和另外的队伍保持安全距离，避免相互干扰。就算是被水流带去靠近已经有固定位置的队伍，潜导一般的做法也是把自己的潜水员带离，继续保持安全距离。

帕劳著名潜点之一的蓝洞，在高峰期也会出现排队现象。

“弹头”方的潜水日志记录显示，本次潜水总时长41分钟，最大下潜深度31米。据“弹头”所述，事发当时的深度就在30米左右的位置。

通常情况下，有深潜专长证书的休闲潜水，最大深度为40米，而一般的休闲潜水深度不会超过30米。因为潜水员在深度30米以下较易出现氮醉现象，严重的氮醉会导致意识模糊从而出现生命危险。

阿奇教练称，在水下，任何主动制造惊慌、干扰呼吸装备的行为，风险都会被成倍放大，造成无法挽救的后果，容错窗口非常非常窄。“陆上争执还有退让、暂停的空间，水下只要呼吸气源、面镜视觉被干扰，短短几十秒就有可能演变成溺水、失能事故。”

因此，无论是谁先动的手，在水下30米的地方对其他潜水员发起攻击，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弹头”称，“对方必须被绳之以法，他在水下出现会害死更多人。”

索布吉在复盘这次事件。图源：铁血果粒

10月12日，帕劳旅游局与科罗尔州政府针对此次事件作出官方回应。公告称，相关调查工作仍在推进。作为临时预防性措施，相关人员将被暂停开展潜水及旅游相关工作。待调查全部结束，主管部门将评估调查结论，酌情采取后续处置。

“黑教练”并不少见

近年来，潜水正不断从一种专业小众运动变成规模化的全球产业。

仅PADI（国际专业潜水教练协会）一家就有近13万名专业教练，截至今年共颁发了超过3100万份证书，是全球规模最大的潜水培训系统。

PADI中国区培训负责人何杰提供的数据显示，2018年，中国人潜水考证数年增长率约40%，达到全球平均增速的8倍；近五年国内持证潜水员增长超过50%，2023年新增PADI认证潜水员12.7万人。中国已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单体潜水市场。

2026年正好是PADI成立60周年。图源：PADI

但在飞速扩张的背后，野生教练、无证潜店等非常规风险也正“暗潮汹涌”。

在新京报2024年的调查中，从业21年的潜水教练和多位业内人士的共同判断是，“到底有多少符合资质的潜水教练一直是个‘谜’”；三亚“很多潜店都拿不出来正经的潜水教练证”，“黑教练”并不少见；有游客在教练未教任何水下手势的情况下被直接按入水中，因过快下潜导致耳膜穿孔的案例“几乎每个月都能遇到”。经过有关部门联合整顿后，三亚“黑教练”的问题才得到有效改善。

而放眼整个东南亚，阿奇教练称，由于潜店数量庞大，因此既有大量严格遵守体系、规范、持证上岗的潜导与教练，也确实存在不具备有效认证、缺乏系统训练的人员带队潜水，也就是大家说的野生潜导。

火山称，他所在的PG 岛上基本不会有无证潜导、教练。在菲律宾的潜店，基本都会把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卫生许可等证件挂在店内最显眼的地方。“没有经过专业认证的人，潜店不会用。”火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