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图片下方卡片关注“有书”,加⭐星标⭐不迷路


文 | 孙犁
来源 | 孙犁《颐和园》
图片

三十年代初,我在北平一所小学校当庶务员时,每逢清明节,教职员一同到郊外游玩,曾到过香山碧云寺、卧佛寺,却不记得到过颐和园。

那时颐和园的门票是大洋一元,我每月所得只有十八元,而且不久也就失业了。

六十年代初,我却有机会在颐和园住过两次,每次总在十天以上。

我所属的文艺团体,在颐和园设了一处休养所,请了一个厨师。

休养所在靠近排云殿的西边山腰上,游人不常到之处,很是安静。

有三四间房子,分里外院。

站在里院的平台上,可以望昆明湖的全景。

平台下面还有一片竹子,有一股泉水,淙淙流过。

这个所在,除去上下山不方便,真是一处写作和休息的好地方。

厨师是山东人,很年轻。

他本来已经考上了大学,却愿意放弃学业,来这里做饭。

他从老家把老婆孩子接来,住在里院一间小房里。


工作也不累,每天最多也就只侍候三四个人的伙食,饭菜也很简单。

而且只是夏天有客人,到冬天,就剩下他一家人自由自在,看守房子了。

别的机关,也在园里设休养所,有的房子还很多,不常有人来住。

为了阻止游人,大门关闭着,写上“宿舍”二字。

六十年代的颐和园,当然没有八十年代的游人多,但比起解放前,游人还是大大增加了,人品也复杂了。

星期天最热闹,多数人是游排云殿,或在昆明湖里划船。

也有些好寻幽探胜,到处乱跑,走到这些休养所门前,吃了闭门羹,随手在地下捡一粉块,在“宿舍”旁边,另题“狗窝”二字。

奇怪的是,这种题字,管理人员也不及时擦掉,致使两种题字长期并存,相映成趣。

另外,因为这些休养所不常有人住,管理人员少,也容易成为一些为非作歹之人的逃匿薮。

我住的休养所,围墙很低,大门是个栅栏。

我好静,一个人住在外院,有一天午睡,忽然听见从后山,跳进两个人来,到窗前一看,一男一女,服装都没穿好,想是在山洞里苟合,被人发觉。


两个人在我院里,喘息稍定,穿好衣服,迈过栅栏,从容而去。

第一次陪我住进休养所的是H,文艺批评家,团体所属一家理论刊物的副主编。

他是晋察冀的干部,和我是从一个山头下来的,进城以后,这是第一次见面。

H素来老成持重,为我所敬服。

他知道我大病初愈,对我照顾得也很好。

进园第一天,吃过晚饭,天气还早,我们到附近散步,然后爬到一个山顶,坐在草地上闲谈,并看落日。

落日的余晖,照在我们的身上,西边玉泉山一带的山石林木,也沐浴在光辉之中。

我们一同在太行山麓,战斗八年之久,那时吃过晚饭,一同上山玩玩,和目前的情景,是相同的。

那时虽然衣食不继,战斗频繁,但一得到休息,例如并肩躺在山坡上,晒着太阳,那心情是十分美妙的,不可言喻的。

闭上双目,充满幻想,希望在前,有幸福感。

现在,我病后虚弱,他身体也不好,工作任务很重。

这次进园,一是为了陪我,二是为了给刊物写一篇指导当前思想斗争的社论,带来了一大堆材料,经典著作,准备随时参考查引。


他问了问我得病的原因和近来的情况。

我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并没有敞开肺腑,和他详细诉说,胜利以后,个人在生活和感情上,遭到的变故、挫折和苦恼。

这些年,即使是在朋友至交面前,大家都不习惯谈个人的私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还是用他那沉重短促的语气说:

“你的大脑皮质太疲劳了。”


他住在里院,工作又很忙,除去吃饭之时,我们谈话的机会也不多。

我很寂寞,写信给住医院时结识的一位护士,她在休息的时候,就常买些吃食来看我。

H遇见过几次。

每逢天晚,我送走这位女客时,他总是陪我,一同走到园门外的汽车站。

他做过政治工作,知道这种事情,不好详细过问,又不能不关心。

他是怕我一时冲动,在天黑路暗,四处无人时,发生什么意外。

那时,说良心话,我确实没有那种精力和魄力。

但我并不怪他,而且感激他。


他也不过多干预这件事,知道那位女客好吃糖葫芦,他有时还从园外买回几支来,送到我的房间。

女客是常熟人,长得小巧玲珑,是医院建院时,从苏杭一带选来的女孩中的尤其俊俏者。

此后,也就没有来往。

第二次和我同住的是G,诗人,团体的秘书长,我们曾在一家报纸共过事。

他爽朗热情,有行政能力。

那时,他爱人在附近的党校学习,每天晚饭之前,G就翻山越岭去接她。

夫妻感情之好,令人羡慕。

每天清晨,G陪我去划船,我们从石舫上船,过五龙亭,绕昆明湖一周,再吃早饭。

后来他有事先走了。

嘱托厨师,好好照看我。

我还是每天清晨起来,先去划船。

我的划船技术,并不高明,是在小汤山浅湖中学会的。

昆明湖的水很深,清晨没有游客,整个湖面就是我一个人。

如果遇到风浪,那是很危险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害怕。

但那情景是可爱的,烟波荡漾,四处静寂,那只卧在水中的小铜牛,倾头凝望,每逢划到它附近时,我都从心里向它祝福。

几年以后,H以心脏病,死于湖北干校的繁重劳动。

稍后,G在流亡时,于河南旅舍自焚。

芸斋主人曰:“H、G谢世,余有悼文。


时势不利,投寄无门。


左砍右削,集内聊存。


今日读之,意有未申。


此文乃补作也。”


图片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