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3年,英伦流行乐队Blur在歌曲For Tomorrow结尾加了一句念白,在叙述者看来,现代生活简直一无是处。这句话后来成了专辑名称,也逐渐成为X世代失落心态的代名词:终日倦怠,不愿太把世间种种乱象当回事,因为即使认真对待也改变不了什么。
30年后,X世代养大的Z世代继承了这种情绪,只是少了些讽刺意味。民意调查、各类调研以及数不胜数的轶事都在不断印证:问题并不在于Z世代,现代生活确实有点糟糕。全球广告巨头奥美(Ogilvy)在最新发布的《Z世代脉动》(Gen Z Pulse)报告中总结道:“矛盾的不是Z世代,当下的现代生活本就如此。”
哈里斯民意调查对4100名美国成年人进行的一项独立调查显示,美国当前经济状况严峻,半数Z世代每到周末便会感到孤独,原因在于负担不起外出消费。近四分之三受访者选择在家过周末。民调机构分析,其间关联并非心理层面,而是一场“消费宿醉”。
“我们称之‘比起错失机会的焦虑,更害怕消费后的金钱懊悔’,”哈里斯民调首席战略官利比·罗德尼接受《财富》采访,谈到最新的《Z世代周末报告》(Gen Z Weekend Report)时说道,“Z世代试图回避的并非人际交往,纯粹是经济负担。”
奥美咨询公司(Ogilvy Consulting)《Z世代脉动》报告作者,总监里德·利特曼的观点异曲同工。“与多数媒体报道中呈现的形象不同,Z世代并非伪善或无能,”他写道,“他们只是在应对现代生活催生的种种新矛盾。”

利特曼接受《财富》后续采访时表示,他一直密切关注青年文化“一个热点又一个热点”上新闻,先是反种草消费,接着是保健品搭配指南,然后是漫无目的滚屏幕,每种现象都被当作完整的解释,实际上只是庞大权衡取舍中的一个切面。他指出,为了撰写报告,他前往明尼阿波利斯、堪萨斯城、亚特兰大和达拉斯等地直接观察并与Z世代群体交流,而不是只在那些常被媒体用来定义这一代人的沿海中心城市,大部分段落是一边交流一边在手机上碎片化完成。
事实上,Z世代是第一代完全成长于“新现实”之中的群体。过去十年间,“曾经支撑人们步入成年社会的体制”逐步转嫁到个人身上。“身份、关系与工作的边界日益模糊”,所以最年轻一代不得不独自摸索前行。
室内长大的一代
罗德尼认为,Z世代孤独感背后存在现实层面的因素,这与利特曼的观点不谋而合。前几代人习以为常的社会结构逐一消失。Z世代童年时期几乎被屏幕裹挟,没机会度过无人看管的户外玩耍,而做出限制的往往正是管理家庭的X世代家长。
她引用数据指出,75%的8至12岁儿童可以玩线上游戏Roblox,而仅有25%的同龄儿童在无人看管时获准独自在自家前院玩耍。她认为,同样的逻辑伴随着Z世代进入青少年时期,一些咖啡馆限制Wi-Fi使用,商场将青少年当成盗窃风险,公共空间设计也越发倾向于阻止非消费性聚集。“在没有围绕青少年资本化或商业化的地方,他们真的很难建立联系,”罗德尼说道。更糟糕的是,他们成长关键时期遭遇全球疫情,导致一代人默认的生活选择是“宅家”。
利特曼承认,X世代也经历过真正的动荡,但“当时支撑社会的框架基本完好,就业合同更加清晰,媒体尚未针对青少年推送个性化内容。”他说:“两代人所处的结构性位置截然不同,并非程度深浅之别。”对Z世代而言,“这并非长大后就能逐渐摆脱的阶段,而是塑造判断力和抱负时所处的环境。”
原本假设这只是屏幕偏好问题,而非屏幕替代问题,然而奥美的数据让这一假设变复杂。超过60%的Z世代正积极尝试减少屏幕使用时间,52%的人表示更渴望面对面社交,甚至超过了对更多旅行、娱乐或健身体验的渴望。然而,仅有6%的人对当前面对面体验感到满意。在调查的三个市场中,其中美国为58%,英国为63%,澳大利亚为55%,多数人都表示,尽管数字连接有帮助,面对面相处时光依然不可或缺。盯着屏幕从来不是追求,只是钱包羞涩时无奈的退路。
51%:打破曲线的孤独指数
哈里斯民意调查于5月下旬至6月初对603名Z世代成年人进行了调查,整体样本包括全美4100名成年人。调查发现,有51%的Z世代成年人表示周末感到孤独,占比在各代人中位居首位,比婴儿潮一代的14%高出37个百分点。罗德尼认为这一数字并不是孤立的心理健康数据。“看到这些数据时,就会明白他们正承受巨大的经济压力,由此引发的社会影响也令人唏嘘,”她表示,“当一代人深陷经济困境,人际交往同样会承受巨大压力。”
与此同时,奥美对美国、英国和澳大利亚2100名受访者的调查发现:仅有17%的美国年轻人表示,与至少一个社区有着深厚的情感联结,不到20%的人认为归属感是自然而然产生,而多达75%的人认为,维系归属感需要持续且刻意付出努力。
68%:退守宅家背后的金钱账本
68%的Z世代表示,外出“根本不值得花那么多钱”,62%的人干脆完全不安排周末计划,以避免夜生活之后的金钱懊悔。罗德尼指出,一杯酒卖到15到25美元,“想度个性价比尚可的周末简直不可能”。再加上约三分之一Z世代成年人为了早日攒够钱搬家不得已与父母同住,压力尤为明显。罗德尼认为,这一数据清楚地表明,人们回避社交活动不是社交而是经济原因。Z世代拒绝邀约并非因为讨厌与人相处,而是因为“消费的经济负担比其他事更严重”。
她表示,调查中提出的假设性问题是最直观的例子,如果突然得到100美元用于周末消费,Z世代怎么花?71%的人表示会存起来或支付账单,比例远高于婴儿潮一代的64%。“这种现象在之前几代人中是见不到的,”罗德尼说,“我认为,这正是研究体现出当下年轻人的特征。”
年轻人的保守心态与奥美全球识别的更广泛财务情绪转变吻合,根据报告引用的德勤(Deloitte)数据,如今有一半Z世代表示深陷财务不安全感,而12个月前该比例还不到三分之一,也是整个研究中情绪变化最快的趋势之一。
为什么经济压力难以承受
和利特曼一样,罗德尼认为失衡的原因是过去十年中多重危机叠加,同时降临在Z世代身上,而非依次到来。“他们最先被裁员,毕业后找工作也最难,”她指出,通货膨胀和住房成本飙升,初入职场又充满挑战。“Z世代几乎在同一时间遭遇多重打击。他们感觉必须精打细算,于是不得不牺牲社交联系和心理健康,换取经济上的稳定。”
罗德尼引用了哥伦比亚历史学家亚当·图兹提出的“多重危机”说法,意指从疫情、通货膨胀一直延续到如今的劳动力动荡,一系列相互交织,彼此关联且无明确解决方案的危机。这一表述与达特茅斯学院经济学家大卫·布兰奇弗劳尔的研究不谋而合。2025年布兰奇弗劳尔发表的工作论文中认为,Z世代将中年危机提前,变成“25岁危机”,此前《财富》也曾做过报道。罗德尼表示近期计划前往达特茅斯访问,并特别提到该校针对Z世代富有同理心的研究,以及纽约大学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的相关研究。
奥美调查的受访者描述压力的措辞几乎用完全相同,常常明确反对年轻人的谨慎是因懒惰而与经济状况无关这一观点。被问及对其这一代人最大的误解时,一位20岁的女性坦言:“总有人说我们懒,其实是因为过去几代人的生活已遥不可及。”
另一位则表示:“既不善于社交,也不精于理财。”
报告指出,这代人比较的对象是“几乎已不复存在的成年状态”。其实当年X世代对养育自己体制也是如此抱怨,如今压力转嫁到孩子辈身上。
不平衡的分布也不均匀。42%的Z世代租房者表示负担不起为“娱乐”花钱,而房主中比例仅为25%。此外,租房者为省钱待在家中占比高达58%,而房主的比例为41%。女性受到的影响更大,约41%的Z世代女性表示负担不起娱乐消费,男性如此表示的比例明显更低。罗德尼称之为对年轻女性征收的“娱乐税”。“年轻女性还面临着压力,似乎要更负责任更少享乐,挺糟糕的,”她说。她将这一现象与更广泛的劳动力市场劣势联系起来,近期研究表明,年轻女性更多集中在容易受AI技术影响的入门岗位中。
就连让Z世代显得肤浅作秀的网红餐厅排队现象,其实也符合这一逻辑,因为社交媒体将外出用餐变成彰显身份的仪式。调查数据显示,高达84%的Z世代成员积极尝试在网上首次看到的美食潮流。餐饮营销人员也注意到,年轻食客很大程度上会受到信息流中看起来流行且可信的内容影响。这代人里很多向民调机构表示,外出用餐是“犒劳自己”的特殊体验而非日常习惯,排长队往往本身就是整晚的外出活动,是难得而精心策划的出游,可以拍照记录分享到社交平台上,从中也看不出周末其他时间因囊中羞涩过得不怎么样。
克制也会变成催化剂,而不仅是一味退缩
利特曼和罗德尼仍流露出一丝希望。“人们总是习惯性以忧愁的视角描绘Z世代。其实他们正认真思考:该如何摆脱困境?”
85%的Z世代表示,过去一年他们在摸索各种低成本社交的办法,比如在家招待朋友,关注酒吧欢乐时光优惠,利用免费健身课结伴等。73%的人则表示,希望有更多不以喝酒为核心的社交场景。罗德尼认为,这说明年轻人追求更高性价比,而非拒绝社交:“他们渴望更多门槛更低的场所,也就是说花钱更少体验更多,”她说道,徒步和健康休闲聚会就是例子,这些活动之后“不仅感觉更好,也不会因消费懊悔。”
奥美报告指出,已有基础设施在吸纳被重新引导的需求,如今42%的Z世代通过兴趣小组、社群和粉丝圈获得稳定的归属感,这一比例与家庭(48%)和朋友(44%)不相上下,成为归属感的主要来源。最典型的例子是跑步俱乐部,运动社区Strava表示平台上跑步俱乐部数量在2025年几乎翻了两番,有组织的活动同比增加50%,这些活动的主要目的并非记录成绩,而是结识同样爱运动的人。这一趋势与哈里斯民调结果高度吻合,65%的Z世代认为,在主打健康的场合中,比去传统夜生活场所感受到的社交联系更紧密。
罗德尼将Z世代称为“高意愿低预算”,尽管他们钱包并不宽裕,文化影响力却并未削弱。“如果仅仅因为预算有限就加以忽视,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们正如以往的青年群体一样是文化的高影响力群体,”罗德尼表示。他预测,最终被迫适应的可能是酒吧和夜生活场所,而非Z世代。奥美研究人员则从另一个角度得出相似结论,Z世代将成为所有世代中消费增长最快的群体,预计到2034年消费总额将增加约9万亿美元。这意味着,如今因价格而无缘周五夜消费的年轻人,终将在成为主导消费力量,重新定义社交方式的那一天实现“逆袭”。
罗德尼同样关注价格问题。她表示,一杯酒卖到15到25美元,“想度个性价比尚可的周末简直不可能”。再加上约三分之一Z世代成年人为了早日攒够钱搬家不得已与父母同住,压力尤为明显。
换言之,孤独感并非数据故事的终点。仅有6%的Z世代表示对当下社交生活感到满意,而同一世代的人们已勾勒出成本更低也更可持续的社交生活模样。
利特曼承认,对Blur的唱片目录并不十分熟悉,但数据显示幻灭感很清晰。十年前,美国18至26岁人群中,有52%的人向盖洛普咨询(Gallup)自称心理健康状况“极佳”,如今这一比例已降至15%。“前几代人还能合理期待标志着成年的重要节点,”他说道,“对于Z世代而言,这些节点早已不再是需要努力达成的目标,而是成了可有可无的选择,要么被重新定义,要么干脆消失。”
线索或许一直就藏在Blur的歌词里,因为叙述者最后并没有说“生活一无是处”,而是说“为了明天坚持下去。”(财富中文网)
译者:梁宇
审校:夏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