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揽佬是近年来全球最火的中国说唱歌手之一。他用一口惠州普通话,把广东社会的人情世故唱到了全世界。中国人从他的歌里听出乡土,外国人从他的歌里听出“vibe”(氛围)。揽佬不对他的歌做什么解释,带感就够了。
主笔|肖楚舟
一个唱“惠普”的说唱歌手
2025年春节前后,一个名叫“揽佬”的说唱歌手开始在全世界走红。他在MV里戴着墨镜、穿着Polo衫,嘴里反复念着“来财”。短视频平台上,年轻人模仿他的招财手势,外国人也跟着他念“来财”。
2025年7月,他登上全球音乐流媒体平台Spotify的华语歌手月听众数榜首,一度超过了周杰伦。他的成功不是一时热闹。从《八方来财》和《大展鸿图》的接连走红,到2026年的《中国人会飞》,揽佬把巡演开到了美国,成了近两年全球最火的中国说唱歌手之一。
揽佬太忙了。一天凌晨,电话从伦敦打来。揽佬和团队刚刚飞到伦敦。新一轮海外巡演要开始了,只有开场前15分钟的时间和我交谈。从电话里听,揽佬的广东口音并不那么明显。我的问题一个个抛,他用简短的几个字回。后来我俩都有点沉默了。要开演了,我说祝你演出顺利。那头的话筒外,已经传来喧嚣的人声。
第一次听揽佬歌曲的人,首先会被他的唱腔吸引。揽佬唱的是“惠普”。基底是带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听上去有点满不在乎的懒劲,尾音往下走,偶尔点缀几个客家话、粤语或者潮汕话的词语。有人说他的“ad-libs”(即兴衬词)“出神入化”,几个轻描淡写的“啊”“哎”“嘛”,替换了英文说唱里的“yo”“hey”,一下就把人拉到广东老板的茶桌前。
揽佬的歌出奇地“雅俗共赏”。有人说他“土”“抽象”,也有人说他“高级”。有人单纯觉得他的歌“吉利”,也有人说他是说唱本土化最成功的人。用知名乐评人耳帝的话来说,揽佬的歌里“有重利拜神、蝇营狗苟的市井图景,有茶楼酒肆间的闲话人情、发财梦里的民间欲望、商帮运转的社会观察”。
揽佬的味道很难描述,也很难复制。今年的综艺节目《说唱巅峰对决》上,揽佬作为帮唱嘉宾,与翁杰、Vinz-T徐赢重新编排了《大展鸿图2.0》。这个舞台并没有太出圈,耳帝认为舞台效果不理想。“最好的还是揽佬自己这段,或者这首歌也只有他自己唱出来,才是那个腔调与味道。”
《八方来财》和《大展鸿图》里的揽佬把自己唱成了“阿叔”。嘴上很多大道理,手上未必做着干净的事情。
揽佬在演出现场(受访者 供图)
我问揽佬,觉得自己以后会想成为阿叔吗?他说:“我没有向往过那种状态,也不想成为那种状态。好好活着就行了,那样很累的。”
重商的广东地区,阿叔无处不在。他们大多是生意人,做的什么生意很难说。挣了钱,起一间富丽堂皇的私房,在别墅里面唱K,水池里面养银龙鱼。务实是阿叔的信条,嘴上要“大展鸿图”,其实盘算着“钱包里面多几百”。讲“花钱交朋友”,其实想的是“宗旨利滚利”。
和歌里的商务江湖一致,揽佬强调他搞音乐就是“打工”。做音乐不是创作吗?“如果你不把它当作打工,就会成为没有创作意义的那种歌手。”那什么是创作的意义?他又绕回来了,“做音乐就是为了赚钱”。
不同的人都对我讲揽佬很真实,按我的理解,他的真实就是拒绝一切高大上的诠释。在镜头里,揽佬把自己打扮成“阿叔”,好像街头随处可见的中年人。解释自己的艺名“揽佬”,有时候说是做梦梦到的,觉得好听就拿来用了。
视频导演悉尼和许多广东音乐人合作过,他的团队给揽佬拍了那两支火遍外网的MV。揽佬的东西确实让悉尼觉得不一样。“惠州在广东说不上多特殊,整个岭南地区的文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关键在于他的国际化做得成功。外国人都喜欢有点中国风的东西,但他们想看现在的中国,不是古代的那些。揽佬唱的是当下的东西。如果你现在去粤港澳的老板家里看,也还是他歌里那个样子。”
视频导演悉尼为揽佬拍摄了两支MV(袁克诚 摄)
不拍MV的时候,悉尼也会接一些年轻老板的公司宣传片。他发现他们办公室里依然摆着茶桌,现代和传统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并存。“我觉得揽佬抓到了一个市场,我们这种30来岁的年轻人,有的也开始经商了,但这些人其实没有自己的歌听。总不能还听上一辈的吧?这个时代可能需要我们自己的歌。”
听揽佬的人
人们疑惑揽佬为什么火,也好奇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歌。
我问揽佬,惠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说:“就是个很普通的城市。”揽佬只给了我几个惠州的地点:水东街、横江二路、惠州市实验中学、嘉士伯啤酒厂。让我自己去走走。这些地方对他到底有什么意义?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以前经常看见的地方。”
不管怎么说,揽佬还是重新定义了一些惠州的地名。打开地图软件搜“横江二路”,下面几条评论都在提揽佬歌里的梗,“这里没有皇家礼炮”“最来财的一条路”“这里出来的捞仔就是有料”。在本地年轻人口中,“捞”就是土气、俗气的意思。据说“揽佬”这个艺名也和这个字有关。
惠州有两条江、五个湖。五个湖组成了惠州西湖。东江和西枝江交汇处建了一座合江楼。楼下是商贸兴旺的水东街。与合江楼隔江相望的桥西,是惠州府城的旧所,也是老城中心。
《野狗骨头》剧照
我在桥西老街上遇到了阿蓓和阿立。阿蓓在街上租了一间两层楼的民房,开了文化空间,常有本地年轻人往来。从这栋小楼的天台望出去,不远处就是合江楼,楼下的游船码头停着两江游轮。
阿蓓认为自己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惠州人”,她是9岁才随父母搬到惠州的。“你去街上问十个人,九个都不能说是纯正惠州人。”位于深圳、东莞、潮汕地区之间的惠州人来人往。过去外地人来惠州是做生意、找工作,现在因为惠州生活成本相对低,节奏慢,吸引了许多数字游民,阿立就是近两年才搬来惠州的。
阿蓓听说过揽佬,但没有真的“听过”揽佬,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别墅里面唱K”。听我说他是1998年出生的,又有点惊讶。在阿蓓印象里,歌里那种老派的人情世故像是千禧年的景象。阿立听得多一些,她推测揽佬走红的原因,“可能大家都怀念千禧年经济上行的时期。也可能浅薄一点,他说的都是人家爱听的话,年轻人就是想要发财,中国人就是想告诉世界我能飞”。
在阿蓓店里,我碰到三个揽佬的同龄人。她们出生于2000年,比揽佬小两岁。听说我们要写揽佬,她们有点激动,“这可是我们惠州的大名人”。
《金关》剧照
在出名以前,揽佬可能过着和所有惠州小孩差不多的生活。高中毕业后,他去四川读大学,上的是表演系。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打了好几份工,干过直播卖货,做过新媒体,后来回到惠州,传说还去“电网”上了几天班。如果搞说唱没有“走起”,他可能会在办公室里继续打工挣钱。
揽佬的父亲是四川人,母亲是潮汕人。他告诉我,家里两种方言都说。在学校和同学会说客家话,但是“基本上都是关系比较好的才说”。他的歌也是各种方言都掺一点,没有刻意地设计,“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很难从揽佬的歌里分辨出他突然蹦出来的方言词是什么语言。惠州人自己也未必分得清。三位女孩里的KK形容自己“所有语言都是半桶水的状态,讲话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粤语或者客家话,自己都浑然不觉”。她们家里的长辈,有的说客家话,有的说潮汕话,还有人说惠州下辖博罗县一带的方言。生活习俗也不尽相同:有些家庭像揽佬歌里唱的那样求神拜佛,也有人小时候每天跟着奶奶去教堂。什么都可以混着来,什么都可以包容,就是惠州生活的常态。
惠州文旅官方账号在社交媒体发布的视频截图
她们都听过揽佬的歌,不过都有点不好意思说喜欢。对于二十五六岁的女生来说,听揽佬好像有点“土”。她们觉得他歌里的社会场景有点遥远,但似乎隐约从爸妈口中听说过,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最让她们感到熟悉的是《大展鸿图》开头的《帝女花》采样。这部经典粤剧,她们的奶奶真的会用老式CD机反复播放,她们长大了,也会闹着玩儿似的去KTV点这首曲子唱。这让揽佬的歌蒙上一层小时候的滤镜。小时候的事情总是令人怀念,“因为小时候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感觉什么事都不会变坏”,KK说。
听揽佬显然不只是为了怀旧。他的音乐几乎可以插入任何年轻人喜欢的任何场景。KK翻出她的小红书账号给我看,里面有一条点赞不少的视频,搭配的音乐就是揽佬的《大展鸿图》。视频内容是一条“白切奶蛙”绘画视频教程,附文“这何尝不是一种粤语芳华”。网络迷因奶蛙、揽佬、粤语,碰撞出一种抽象的喜感。
聊着天,阿蓓用音箱放起《横江二路》和《东江三号》,看着歌词,她突然说:“我突然觉得他不错,他写的都是我们惠州人生活里的东西。”
阿蓓在惠州桥西老街的文化空间,这里常有年轻人来往(袁克诚 摄)
“东江三号”是不存在的。我在游船码头只看见“东江二号”,“东江一号”不见踪影。歌里,揽佬在歌里把自己比作“东江三号”,站在惠州走向世界的船头。如果你站在“东江二号”面前,就会为这个比喻哑然失笑。这艘游轮很小,一天开两趟,国庆也就加开一班,价目表上写着“不满20人不开船”。“东江三号”看来又是揽佬歌里一个听起来很阔气,实际上很务实的野心。
揽佬喜欢抓取那些“接地气”的意象。歌曲里面有很具体的惠州印记,比如金叶大酒店、横江二路、嘉士伯啤酒厂和“东江三号”。也有岭南人共有的生活经验,比如活络油和念慈菴,或者雅迪电动车。
她们推荐我去金叶大酒店看看。这座1996年开业的综合型酒店建在惠州第一座立交桥鹅岭立交桥旁。它曾经是惠州的地标,在惠州几起几落的房地产大潮中屹立20多年,如今已经辉煌不再。
顺着金叶大酒店门口的鹅岭大道走下去,就能到达揽佬就读过的惠州市实验中学,再走一点是惠州市汽车客运站。这些地点都属于龙丰街道,和桥西的老城氛围不同。惠州本地人一提起龙丰,就会想起“夜市”,还有两个本地知名的工厂TCL和嘉士伯啤酒,它们都是改革开放初期落户惠州的大企业。在人们的记忆里,龙丰熙熙攘攘,也鱼龙混杂。
惠州城区,新旧交融的街景(袁克诚 摄)
金叶大酒店早就不在营业状态了。酒店大门敞开,地上散落着建材。在昏暗的灯光下,灰尘弥漫,富丽堂皇的装潢让一切都显得不大真实。荒废的酒店前台背后,六只火炬状的巨型壁灯蒙了灰尘。前台对面是一组豪华欧式沙发。如果此时有一位“阿叔”夹着小手包走进来,坐下来,在这里掏出手机打电话,也会相当自然。
惠州街头的粥档和粉铺里面,大大小小的阿叔层出不穷。有的是“真阿叔”,穿着拖鞋骑着电动车出来吃早茶。也有的是“精神阿叔”。我跟阿蓓坐在街边喝咖啡,听见几个年轻人坐在隔壁桌,桌上摆着隔壁买的肠粉,用“惠普”聊哪款超跑最带劲。阿蓓跟我相视一笑,“这对话很揽佬”。
我特地挑半夜去了一趟横江二路,据说这是揽佬家住过的地方。如他所说,这里没什么特别的。街上没有灯红酒绿,只有一间粉店开着,几个穿着工字背心的阿叔就着啤酒吃粉。粉店斜对面是一家精酿啤酒吧,揽佬《东江三号》里有句话:“鱼庄?鱼庄早都倒闭了,现在好去开酒吧啦,开个精酿吧是不是。”
拼贴美学
揽佬的走红,不仅与音乐本身有关,也与MV提供的视觉符号相关。悉尼给揽佬制作了两条MV:《八方来财·因果》和《大展鸿图》。他告诉我,揽佬就提了一个要求——“天马行空”。
惠州街头充满烟火气(袁克诚 摄)
《八方来财·因果》的MV讲的其实是个有讽刺寓意的故事。前半段是在广州一间旧仓库里拍的,揽佬扮演一个放高利贷的人,一边求神念佛,一边在牌桌上给富二代下套。后半段,揽佬走下牌桌,在车里小睡一会儿,一下子穿越到了天庭。他戴上镣铐,在一片塑料感很重的假山前面念叨“因果报应”的大道理,最后狼狈地被天兵天将抓走。
整个MV的制作过程充满了有意无意的“粗制滥造”。悉尼告诉我,揽佬手上的镣铐其实是塑料的,从广州影视城的道具仓库里扒拉出来,拍摄的时候压根扣不上,只能拿胶带缠上。要布置一个带水雾的园林场景很贵,他们去找了几家广州的园林式酒家,但人家不愿意出借场地,只让他们在包厢里拍了一场酒桌戏。最后在佛山找到一个卖盆景的商家,老板自己造了个园子展示盆景,平时开着也是浪费,才让他们拍了那场“天庭戏”。
《八方来财》MV
片场里的“真阿叔们”是悉尼的团队从广州本地找的群演。他们退休以后,没事就演演短剧,专门扮演那种在老大背后站一排的黑社会打手,演MV里的高利贷打手是轻车熟路。阿叔们在片场才第一次听到揽佬的歌,但很快就能“摇起来”。或许因为歌曲里多少有来自他们那个辈分的老歌采样,或许因为歌词里念叨的江湖故事是他们熟悉的,他们“摇得很带劲”。
奇特的采样选择是揽佬的一个特点。《大展鸿图》用了经典粤剧《帝女花》,《八方来财》用了韩国歌手仁顺伊的一首老歌,《因果》用了1986年版《西游记》里的《天府乐》采样。
《大展鸿图》MV
为了匹配歌曲风格,悉尼找了1986年版《西游记》的纪录片来看,发现当年剧组四处辗转,条件有限,拍摄手法在今天看来比较粗糙。他故意模仿老式摄像机推拉、手摇的感觉。如果拍到取景太规整、精致的画面,揽佬会要求删掉。
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林峥和揽佬有过一次对谈。她觉得,“粗糙”和“拼贴”恰好是揽佬的精髓。揽佬喜欢使用孟菲斯风格,这是一个来自美国田纳西州的说唱流派。早期制作的时候,歌手们经费有限,经常使用鼓机、循环采样和简陋的家庭录音设备。低保真的音质、重复的节拍和失真的音色,都是孟菲斯风格的标志。揽佬的音乐也保留了这些“毛刺”:旋律和节拍简单直接,采样来源庞杂,听起来像是从各种地方捡来素材,拼在一起就唱。
林峥和揽佬讨论过“土”和“洋”的问题。揽佬把这个问题挡回去了,“谁能说什么是土,什么是洋?”
林峥在揽佬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夺回审美定义权的自信。在她看来,揽佬的广东不是一个文化遗产意义上的广东,“他提取的意象不是粤剧、醒狮、骑楼、早茶这样一个博物馆式的岭南。他的广东是一种社会生活,风水,因果、老板挥笔题字等等。其实是把广东社会里没有被当作‘文化’的一种日常知识提炼出来,变成了他的歌词”。
《要久久爱》剧照
“在所谓的都市中产趣味里,真正‘高级’的财富应该表现得克制、极简、有设计感,最好看不出‘我很有钱’。但银龙鱼、红木家具、玉牌则恰恰相反,它们在说,财富应该被看见,吉祥应该被说出来,成功应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林峥说,“谁能定义什么是美,什么是有格调?我觉得他是在破除这个东西。”
听不懂也没关系
跟揽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峥有个印象很深的细节。当时节目摄制组准备了一张《帝女花》的黑胶唱片,让林峥送给揽佬,大概是想要起到“破冰”的作用。结果揽佬接过去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这是我奶奶她们听的”。
林峥形容揽佬音乐里的元素,有种什么都是“料”的感觉,“对他来说,西方的音乐风格也好,本地文化的这些意象、采样也好,都是‘料’。揽佬的态度就是这样,《帝女花》作为一个采样,也只是‘料’,其中并没有包含什么对于传统粤剧的喜爱或者情怀。这是一个拼接用的元素”。
林峥研究过五条人。同样是广东本土文化代表人物,五条人和揽佬都有点“土洋结合”的感觉。但揽佬好像又在五条人的基础上进行了“迭代”。她跟揽佬聊起打口碟和黑胶,揽佬说他不听,“我出生的时候就有MP3了”。
揽佬已经是完全的互联网媒介时代原住民。“传播不是他创作之后的环节,而是他的创作形式之一。他创作的时候就在考虑传播了,他音乐中粗糙的质感、提神醒脑的循环旋律、朗朗上口的歌词,都和短视频那种粗糙的切片形式非常契合。”林峥说。
对外国听众来说,揽佬的劲爽没那么复杂。来自英国的嘻哈音乐制作人HARIKIRI长期在中国和说唱艺人合作。有一天,HARIKIRI和朋友们在家里聚会,打开Spotify随机播放,音箱里一下传出了揽佬的歌《八方来财》。HARIKIRI立刻下了判断,这首歌在国外能火。
“首先这首歌本身很好听,整体非常成立,简直像是专门为我们这些外国人创作的。但在此基础上,你又发现写出这首歌的人竟然是中国人。于是你会忍不住想:‘这是谁?怎么回事?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长期以来,中国以外的世界其实对中国知之甚少。所以,当这些元素联系在一起时,就会激发出很多层次的好奇,让人忍不住想继续探究。”
2010年,读大学的HARIKIRI从英国来到北京交换学习。他最初并不是来做音乐的,而是想看看中国,“在我成长的上世纪90年代,西方关于中国的信息实在太少了”。他出生于伯明翰,有牙买加家庭背景,对亚洲感兴趣,中文是他掌握的第四种语言,“我觉得自己在中国接触到的不同方言,尤其是音乐人使用的方言,都有各自不同的韵味、语调和节奏”。
HARIKIRI试图用不同的比喻让我明白不同方言口音在他耳朵里的区别。如果用他自己的语言来打比方,英语像雕刻刀,牙买加语像锯子。表达目的不同,自然会选择不同的语言,“如果我想去砍树,就不会选一把雕刻刀”。采访途中,他接了一个弟弟打来的电话,“你听,我跟他说英语就和跟你说话的时候不一样,会更含糊一些,节奏也更自由”。
在中国做嘻哈音乐多年,HARIKIRI经常鼓励音乐人用方言表达自己(孙晓晨 摄)
十多年前,中国嘻哈仍处于地下发展阶段,但成都已经形成了以说唱会馆CDC为代表的本地音乐社群。爱玩电子乐的HARIKIRI经朋友介绍认识了马思唯,后来参与制作Higher Brothers的作品,也与CDC的多位歌手展开合作。近几年,他和来自福州的女说唱歌手万妮达合作制作了一系列歌曲。
一路看下来,有地方特色的说唱歌手似乎特别吸引他。中国方言在一个外国人听起来,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魅力?
读大学的时候,HARIKIRI学的自然是最标准的普通话。当他听见马思唯说成都话,或者万妮达说福州话的时候,耳朵会告诉他这种陌生的语言里面有种和普通话不同的“突起”,可能是一个音节,可能是一个转调或者一种节奏。这种变化会让他突然感觉看到了这个人的“另外一面”。
揽佬的音乐能火,也是因为他让海外听众感觉到了中国的“另一面”。“他的歌有种黑暗感。仔细想想,中国让全世界最着迷的东西,其实是功夫、武术这一类东西。这些东西有黑暗面,但其中也有一种艺术性。即使想向外界展示好的一面,也应该让另一面同时存在,才能呈现出一个整体。只有人们看到这样的完整性时,才算真正传达了你是谁。”
最近两年,HARIKIRI发现越来越多的中国说唱歌手愿意用自己的家乡口音去创作了。“我觉得近些年出现了一股潮流:人们试图在音乐中寻找自己的身份认同,思考当自己在做一种原本来自国外的音乐类型时,究竟是什么让自己的表达具有独特的中国性。所以,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回到了身份认同上。我觉得,最根本的是弄清楚如何利用自己拥有的,或者能够获得的工具,表达自己究竟是谁。”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43期封面故事,文中阿蓓、阿立、KK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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