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一天」,看见她,也看见我们


2026年10月23日,深圳前海壹方城,一间公共厕所成为了一场关于城市生活的讨论的主角。由三联人文城市、大人糖妇女联合会与深圳前海壹方城共同发起的「女性友好厕所改造计划」落地。原先的商场卫生间经过重新规划,女性厕位、亲子照护、无障碍使用以及造瘘患者的清洗需求被一并纳入考虑,通往厕所的走廊还变成了艺术展览「普通的一天」的起点。同名主题沙龙从三支短片开始,提出三个问题:女厕所为什么总在排队?养育这件「家事」,城市能做什么?如何看见每个人?我们试图回应,在一座每天容纳着无数不同身体的城市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普通需求”,隐藏着多少人“不普通”的努力。


祝福各位,如厕愉快!


文|黄子

让女厕所不再排队,

需要做什么选择?



任何经常去商场、剧院或者机场的人,大概都熟悉这样的场景:男厕所门前没什么人,女厕所的队伍却已经拐了一个弯。人们对此并不惊讶,甚至懒得抱怨。女厕所排队,似乎和下雨天会堵车一样,属于生活中无可奈何的自然现象。至于要等多久,人们只能自己估算。


但排队其实很少是一种自然现象。它更多是空间、时间和资源分配的结果。一座建筑愿意给厕所多少面积,男女厕位怎样安排,是否允许不同性别的照护者陪同进入,这些问题在真正建成之前都经过了某种选择。只不过,当这些选择最终变成一扇门、一堵墙、一个固定的隔间,人们就不再觉得它们可以被改变。


作为关注身体需求的女性品牌,大人糖找到三联人文城市,试图将那些习以为常却鲜少被讨论的日常不便,转化为一场关于空间公平、公共照护与城市友好的具体实践。2026年10月23日,这座女性友好的厕所在前海壹方城亮相。改造前,这间卫生间已经有些年头了。商场里的商业店铺可以不断更新,展示最新的设计和生活方式,一间承担基本生理需求的厕所,却容易停留在某种更为将就的「还能使用」的状态,恰恰是人们评价公共厕所时最常采用的低标准。


艺术橱窗沿公共通道展开,让通行、观看与停留在同一空间相遇。


这次改造首先处理了最显眼的矛盾:女性厕位不足。灰空间建筑事务所合伙人、设计总监、本次改造主设计师琚安琪在提出设计方案时,重新考虑男女厕位的配置,也调整了洗手区、公共通道和休息区域的关系。关怀卫生间、家庭卫生间和无障碍设施被纳入整体规划,连排队时如何避免尴尬、放置随身物品是否方便,都成为需要讨论的细节。过去只负责将人引向厕所的通道,如今设置了艺术展示橱窗,由艺术家刘子千担任艺术顾问,分别以清晨、黄昏和夜晚为线索,展示普通生活中的不同片刻。厕所因此成为艺术展览「普通的一天」的「0号展厅」。


把艺术放进厕所,很容易成为一个颇有传播性的创意。但改造真正困难的部分,往往不在艺术,而在那些不会被拍进宣传照片的细节之中。一个隔间的门应该怎样打开,挂钩装在什么高度,洗手台下方是否留出轮椅进入的空间,地砖既要好看,又必须经得起高频次的清洁。这些决定构成了一间厕所能否真正被人使用的基本条件。


绿色无障碍卫生间:扶手、下方留空的台盆与倾斜的镜面,回应不同身体的使用需求

摄影:存在建筑 Arch-Exist


琚安琪在沙龙上回忆,自己2025年5月接到项目邀请时,曾经认真思考过何为一间「女性友好」的厕所。作为一位女性设计师,她最初觉得自己应当在这个项目里承担某种特别的社会责任,做出能够表达女性经验的空间。但设计进行到后来,她逐渐意识到,女性友好或许并一定意味着一种鲜明的女性化表达。对于一个正在经期、孕期,或者只是匆匆进来上厕所的人而言,她未必需要一次关于身份的郑重提醒。她只想不用排队,不必担心隐私,有地方放包,洗完手就可以轻松离开。轻盈的友好,有时候是让人几乎察觉不到自己正在被特别照顾。


「普通的一天」主视觉。光照耀着每一个普通的我们。

摄影:吴佩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间厕所虽然是一项建筑工程,却与社会学中的公平问题如此接近。过去,人们常常将男女厕所面积相等视为公平。可是在相同面积内,男性厕所可以容纳更多小便站位,女性则更多依赖独立隔间;经期、孕期和照护儿童等情况,又会影响实际使用时间。相等的空间并不能保证相等的便利。


2016年施行的《城市公共厕所设计标准》已经规定,在人流集中的场所,女厕位与男厕位(包括小便站位)的比例不应小于2∶1。该标准引用的调查显示,女性平均如厕时间约为男性的1.5倍。这个结论并不令人意外,令人意外的是,如此明确的事实依然需要人们一再强调。


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佟新于沙龙上回应了这个问题。通过探讨形式平等与实质公平的区别,她明确这不是一个很复杂的道理:如果两个人的需要不同,给他们完全相同的东西,未必是一种公平。真正的问题在于,谁能够决定需要是什么,又是谁有权将自己的经验写进制度。


「普通的一天」活动沙龙现场,佟新从女厕所排队谈起,讨论形式平等与实质公平的区别。


本次改造的顾问,清华大学无锡应用技术研究院生态设计与技术研发中心主任武洲对此颇有感触。长期参与公共厕所相关标准制定的他发现,过去许多参与讨论和决策的专家是男性。设计者当然能够计算厕位数量、通道宽度和洗手盆的高度,但并不一定真正经历过女性在公共厕所中的种种麻烦。经验的缺席,最终可能成为设施中的缺口。


这种缺口,有时甚至小得像一个口袋。


标识图形呈现流动的层次,让匆忙地进入,多一点对光影与环境的感受。

摄影:存在建筑 Arch-Exist


作家、心理咨询师、播客主理人张春在沙龙中讲述了一件令她印象深刻的小事。她曾经发现,伴侣的男装裤子口袋可以轻松装下水瓶、手机、纸巾和各种随身物品,而自己很多衣服上的口袋,不是浅得装不下手机,便根本只是装饰。后来她试着穿上男装,才第一次体会到不带包出门的方便。


这件事情荒诞的地方在于,几乎所有女人都知道女装口袋不太好用,却很少有人因此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人们习惯随身带包,甚至把这种额外负担视为穿衣风格的一部分。久而久之,某种由设计造成的不便,便变成了女性生活的天然属性。


「普通的一天」活动沙龙现场,张春与贾冬婷从衣服口袋、办公座椅等日常细节出发,讨论女性被忽视的身体需求。


办公室里的座椅也存在类似问题。张春发现,许多被认为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家具,对身材较小的女性并不友好。她们需要自己购买脚踏、靠垫,调整坐姿和桌椅的高度。中央空调温度偏低时,还得额外准备披肩。人们花钱、花时间修补环境与身体之间的不匹配,却很少质疑环境原本依据的是谁的身体。


这种习惯性的自我调整,不只发生在家具和衣服上。


张春在心理咨询工作中常常遇到女性讲述生活中的困境:要有事业,也要照顾家庭;要漂亮,却不能显得过分在意自己的容貌;要独立,又不能不够温柔。无论怎样选择,总会有另一套要求等在那里。她将这种处境放在女性所经历的「双重束缚」中理解。一个人在彼此矛盾的期待里生活得太久,便容易把社会给予的难题,理解成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曾参加一档节目录制,女嘉宾需要清晨很早到场化妆,男性嘉宾却可以晚一些抵达。即使理性上知道其中存在差异,她仍然很难摆脱镜头前对自己外貌的焦虑。社会规范最牢固的时刻,并不是有人站在面前告诉你应该怎样做,而是你已经开始替它要求自己。


从这个角度看,裤子口袋和厕所隔间其实属于同一类问题。它们都在提醒我们:当一种不方便被忍受得足够久,人们就会忘记它原本可以不必存在。


城市里,有多少人需要为一次出门做准备?


人们通常不会因为去一趟商场,就提前研究那里有没有厕所。只有当某种需求无法被公共空间自然满足时,寻找厕所才会变成一项必须事先完成的工作。


本次沙龙演讲嘉宾,作家、戏剧编剧、导演陈思安曾经创作过一部舞台作品,名叫《请问最近的无障碍厕所在哪里?》。这个标题听上去像一个人在街头向陌生人问路。可对作品原型、一位名叫”大橙子”的轮椅使用者来说,这句话几乎是她每次出门前都必须回答的问题。


大程子幼年患小儿麻痹症,长期依靠轮椅生活。陈思安采访她时得知,如果无法事先确认目的地有可以使用的无障碍卫生间,她可能干脆放弃一次外出。出门散步、逛街、看演出,这些对多数人而言随兴而起的活动,对她来说却需要一整套提前安排。一个人对城市的自由,可能就这样被一间找不到的厕所限制。


「普通的一天」活动沙龙现场,陈思安从文学与戏剧创作中的身体经验出发,讨论无障碍厕所如何影响一个人与城市的连接。


为了理解她的生活,陈思安曾经体验过坐轮椅出行。她很快发现,自己的视线高度改变了。与站立的人交谈时,必须不断抬头。过去几乎不会留意的坡道和路沿,也突然变得具体而难以忽略。后来,当她和大橙子说话时,会有意识地让自己处于与对方相近的高度。这是一个微小的身体动作,却使她意识到:人们对于城市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站在哪里,或者是否能够站立。


武洲在沙龙中讲述过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公共厕所设计案例。一间投入大量资金建设的无障碍卫生间,在洗手盆下方安装了柜子。它也许很美观,材料也足够考究,问题是轮椅使用者的双腿无法进入台盆下方,身体自然够不到水龙头。一间看起来完全符合高档装修标准的厕所,在最基本的使用功能上失败了。


这听起来像一个关于设计失误的笑话,但它实际上揭示了一种普遍存在的认识偏差。对于能够站立的人来说,洗手台下方有没有柜子根本不是问题,因此也就容易被忽略。我们常常把自己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当作人人都能做到,直到遇到与自己不同的身体,才发现所谓方便其实有很多前提。


 将“母婴室”改为“育婴室、哺乳室”,让养育成为城市“家事”

摄影:存在建筑 Arch-Exist


照护者的处境也如此。父亲带着年幼的女儿出门,孩子想上厕所,究竟应该进入男厕还是女厕?母亲推着婴儿车进入卫生间,隔间如果容不下推车,又能把孩子放在哪里?成年子女陪伴行动不便的父母外出时,如果双方性别不同,是否有合适的空间可以共同进入?这些问题乍看是家庭内部需要解决的小麻烦,实际上都要求城市提供相应的公共条件。


这也是武洲在此次改造中提出的重要观点:照护从来不应该只是家庭的事情。如果城市不能为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需要提供支持,家庭成员便必须付出额外的时间、体力和情绪成本。一个人想要独立照顾孩子,不仅需要责任心,还需要一间允许他完成照护的厕所。


在这次改造中,关怀卫生间、家庭卫生间与无障碍设施被纳入整体设计,不再只把厕所理解为男女两种使用者的简单划分。不同的人可能在这里需要截然不同的东西:儿童需要适合身高的设施,老人可能需要扶手,轮椅使用者需要足够的转身空间,造瘘患者则需要方便清洗护理用品的条件。所有这些需要都属于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只是过去经常没有得到充分的表达。


这里还牵涉一种更隐蔽的社会分工。在人们的日常语言中,照顾孩子、老人和病人常常被称为「家事」。这类提喻修辞让人听起来温暖而自然,却也暗示着一种责任边界:似乎只要是家庭内部的事情,就应该由家庭自己解决。而现实中,承担这些事务的,不应该仅仅是个体的“家庭单位”。


婴儿洗护台与不同清洗设施并置,让照护需求进入公共设施配置。

摄影:存在建筑 Arch-Exist


当下城市研究关注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城市为什么常常依据一个能够自由行动、无需承担日常照护责任的成年人来设计。一个人独自出门时,最短的路线通常就是最方便的路线;但带着孩子、婴儿车或者行动不便的亲人时,人们需要寻找的是有坡道、有电梯、可以坐下休息、能够共同进入厕所的路线。同样一座城市,对不同的人来说,地图并不相同。城市里的不平等,不在于谁被明确禁止进入,而在于谁必须费尽周折,才能与他人抵达同一个地方。


这些差异不只影响行动不便者,也与每个人的生命历程有关。一个年轻时不需要扶手的人,可能会在衰老之后依赖它;一个从未在意亲子卫生间的人,可能在成为父母以后突然开始寻找它。疾病、怀孕、受伤和照护责任,随时可能改变我们使用城市的方式。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持一种独立、健康、不需要任何帮助的身体状态。照护不是生活的例外,而是生活本身。


因此,女性友好并不是为某一种身份划出一个特别的领地。它的意义恰恰在于,从过去经常被忽略的女性经验出发,重新理解身体之间的差异,并进一步看见儿童、老人、残障人士以及照护者的实际需求。


不同高度的洁具与扶手,将身体差异落实为具体的设施配置。
 摄影:存在建筑 Arch-Exist


陈思安讲过大程子生活里的另一件事。因为幼年患病造成双腿肌肉萎缩,大程子曾经很长时间不愿意穿裙子。小时候,她的腿因为过于纤细而受到评价,家人也曾建议她不要这样穿。后来,在朋友的鼓励下,她重新尝试裙装,却发现裙子反而能给自己的日常行动带来便利。一种长期以来被外界目光限制的穿衣选择,最终成了她重新理解自己身体的契机。


这个故事让人想到陈思安在《冒牌人生》《穿行》等作品中持续关注的问题:我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按照自己的身体需要生活,又在多大程度上按照别人认为合适的样子生活?城市空间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如果它总是以某种标准身体为原型,那么不符合标准的人便需要不断解释、调整甚至隐藏自己的需求。


一个真正友好的公共空间,不应当要求使用者先证明自己与别人有什么不同,才获得应有的方便。


一间厕所,值不值得花这么大力气?


当然,当这些道理进入真正的施工现场,事情就远没有想象中简单了。对于琚安琪来说,改造过程困难重重。设计师希望隔间充分保护隐私,物业则需要考虑安全和卫生管理;某种材料在效果图上很漂亮,保洁人员却发现它并不容易打扫;一个纸巾盒、一块置物板的安装高度,看上去只是几厘米的调整,放在实际使用场景里却可能造成持续的不便。设计不是把正确的理念直接变成现实,而是要在各种具体的限制中,为不同人的需要寻找尽可能合适的位置。


洗手区整体视角:石材台面、悬挂镜面与顶部光线形成连续的层次。

摄影:存在建筑 Arch-Exist


项目实施过程中,参与讨论的人也越来越多。施工人员、物业人员和保洁人员未必熟悉社会学中的照护伦理,也不一定习惯谈论性别公平,却掌握着设计师最需要的另一种知识:一间厕所究竟会怎样被使用,设计出来后,后续的磨损和清洁问题该如何处理。


这与人们通常对于建筑师工作的想象颇为不同。精致的效果图可以呈现一种完成的状态,现实中的公共设施却很难真正“完成”。刚开放时顺手的设施,可能在使用几个月后暴露问题;原先看似合理的配置,也可能因为新的使用者和运营方式而需要调整。琚安琪希望项目开放以后,自己仍然能够持续了解使用者的反馈,而不是像许多传统设计项目那样,交付之后便与空间失去联系。


毕竟,建筑的竣工不是生活的竣工。


座椅、绿植与弧形墙面沿通道展开,成为公共路径的一部分。
 摄影:存在建筑 Arch-Exist


建筑师、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主要发起人及推动者张宇星在沙龙现场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为什么许多建筑愿意把很大面积留给客厅、大堂和展示空间,却总是把厕所压缩在很小的角落?在他看来,这并不完全是面积不足造成的,而是反映了人们对于公共空间的价值排序。城市愿意为宏大的建筑形象投入资源,对于真正每天使用的基础设施,却经常要求它们尽量节省。


厕所的面积和成本,其实也是一种价值判断。中国城市过去数十年的快速发展,很大程度上是在回应基础设施不足的问题。道路不够宽,房子不够多,公共设施不够完善,人们首先需要解决「有没有」。而今天,当城市开始更多地面对存量更新和生活品质的问题,新的要求也逐渐出现:一件东西不仅需要存在,还应该真正好用;不仅应该达到最低的技术标准,还应当考虑使用者的感受。


不过,这次改造也带出了另一个现实问题。一间位于大型商业中心的女性友好厕所,能够调动品牌、专业设计师和商业运营者的资源,甚至将公共设施改造与艺术展览结合起来。但在那些缺乏相同条件的普通街道、社区与学校里,这样的经验又该怎样复制?


「普通的一天」主题沙龙圆桌讨论现场:从一次空间改造,讨论公共设施的使用、协作与持续改善。


大人糖品牌总监膏膏在沙龙圆桌中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项目在采购、施工、协调和运营中遇到了不少困难,如果这些经验只留在参与者手中,下一位想要改造厕所的人还得重新走一遍同样的弯路。她希望未来能够将这些过程中积累的经验整理出来,形成其他空间也可以参考的资源。从一次偶然的合作,到一套更加普遍适用的方法,或许才是一间厕所能够产生的更长远的影响。


这也让人想起张春在现场讲述的一位年轻女性的经历。十年前,对方还是陕西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因为发现校园中女生人数较多,厕所资源却明显不足,开始向学校提出建议,并与其他八所高校的学生共同倡议改善。最初,并不是每一所学校都给予了明确回应。许多年后,张春的播客播出了这段经历,有学生在评论区谈起了自己学校的厕所变化。那些在当年似乎没有得到多少回响的表达,原来也可能经过漫长的时间,以另一种方式被人听见。


张春说,她已经不再相信所有社会问题都能找到某种彻底的解决方案。在现实生活中,人们或许只能推动百分之一,甚至更小的改变。但与什么都不做相比,这些微小的变化仍然有意义。尤其当它们能够让更多人意识到,自己习惯忍受的困难原本可以被讨论、被改变。


打破母婴室的固有边界,让养育成为所有人可以共同承担的日常。


由此看来,一间厕所的社会意义,既不在于它能够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也不在于它足够漂亮、值得参观。它更像是一场关于城市生活的实验:当我们认真对待那些过去被视为小事的需要,公共空间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除了公共厕所,城市空间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关注的“普通角落”?三联人文城市总编辑贾冬婷提到了报刊亭。过去熟悉的城市设施逐渐消失,如果只出于怀旧重新建造一座报刊亭,可能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但如果它能够成为今天人们交流、阅读和公共表达的空间,也许就有机会获得新的生命。琚安琪想到的是自己骑车时经过的人行道:共享单车随意停放,电动车过于沉重,路沿的高差令人不便。它们几乎每天都在那里,却因为过于普通,很少受到认真对待。膏膏则希望,未来能够将城市中分散的友好设施连接起来,让人们在公园、街道和商业空间之间,拥有一条不需要不断为身体需求而绕路的生活路线。


这些提议并不宏大,甚至与人们熟悉的城市规划话题貌似相距甚远——没有壮观的天际线,也没有足以作为新地标的建筑。但它们指向一种更加切身的城市经验:我们怎样走过一条路,怎样坐在公园里休息,怎样陪一个孩子上厕所,又怎样在衰老之后继续自由地生活。


从这个角度看,这才是我们所处的「普通的一天」。一位老人可以方便地使用扶手,一位坐轮椅的人不必在出门前反复确认厕所的位置。没有人因为自己的身体、年龄或者照护责任而感到格外麻烦。那些现在需要被反复讨论、解释和争取的便利,最终成为无需解释的日常。


当方便不再是一种需要争取的特权,我们普通人的普通的一天,才真正“普通”。

摄影:存在建筑 Arch-Exist


我们习惯用高楼、道路和大型公共建筑来衡量一座城市的进步,但更需要计算一个人在城市里需要忍受多少不方便。也许一座城市真正成熟的标志,不是它能够建造多么惊人的建筑,而是它终于开始认真对待那些最不值得被惊讶的事情。


当方便不再是一种需要争取的特权,我们普通人的普通的一天,才真正“普通”。






三联人文城市是三联生活传媒旗下的城市整合传播品牌。从“人文城市奖”“人文城市季”到“人文风土季”,从“小城之春”到“你好,陌生人”,我们深信“人”是城市的目的与尺度。我们持续追问具体而微的问题,通过多元公共实践,邀请每一个人成为生活的创造者,重塑城市的人文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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