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7月18日,梅艳芳出道43周年,粉丝们在香港举行纪念活动。(视觉中国/图)
盗贼取走的是一捧骨灰,毁掉的却是一个可以反复祭奠的记忆空间。
文|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责任编辑|黎衡
2026年10月10日,梅艳芳63岁冥寿。往年这一天,歌迷们会去大屿山宝莲禅寺祭拜,举办一些纪念活动,但今年他们发出的是一份声明,文中提到,安放在海会塔的梅艳芳骨灰,7月18日就已经发现不在了。报警将近三个月,还没有寻回。
次日,香港警方回复中新社称,香港警方已经把案件列作“求警协助”,交由大屿山警区重案组跟进,暂时没有进展,不过,警方会继续与报案人及相关人士保持联络并作适当跟进。
一桩牵动了许多人心绪的案子,至今悬在半空。据香港《星岛日报》实地探访,寺方法师的说法是,怀疑龛位的螺丝因热胀冷缩而松脱了,而海会塔入口及内部有闭路电视,并设有保安巡逻。与近几年香港名人骨灰被盗事件不同,目前没有消息称梅艳芳家属接到过勒索电话。
骨灰是一个人留在世上最后的实体,也是与逝者身份、记忆、人际关系绑定的符号。到了公众人物身上,这个符号还会被放大为集体记忆的载体。
梅艳芳离世23年,海会塔那一格龛位始终有歌迷来祭拜。人们来这里,看的是她唱过的歌、演过的角色,是几代人对香港流行音乐黄金年代的一份共同记忆。人们将她称为“香港的女儿”,这个称呼本身就说明,对梅艳芳的纪念早已超出家庭私事的范围。
2004年1月11日,香港歌迷们手持已故流行天后梅艳芳的照片向她致敬。2003年12月30日凌晨2时50分,梅艳芳因癌症引发肺功能衰竭,在香港养和医院病逝,终年40岁。(IC photo/图)
粉丝作为守护共同体
2003年,梅艳芳因病去世。据中新网等媒体报道,当年,梅艳芳的母亲为求女儿身后清净,将她的骨灰安置在香港大屿山宝莲禅寺海会塔的一个偏僻位置。灵位上没有写她的本名,也未放遗照,只留下乳名“珠女”,生卒年月亦换了历法,对外甚至给过一个错误的地址。
歌迷在第二年祭拜时,花了数月才找到。2015年,梅艳芳逝世12周年之际,梅艳芳国际歌迷会会长对媒体透露此事后,外界才真正知晓。可如此保密和低调,骨灰还是遭遇盗窃,令人震惊。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依旧是歌迷。7月18日,有粉丝前去祭拜,见龛位门上的螺丝松了,打开一看,里面的骨灰瓮已经不见,当即通知梅家,并且报了警。到了10月10日,一份署名“梅艳芳家人”的紧急呼吁对外发出,由歌迷会转发扩散,梅艳芳的哥哥梅启明称将拿出五万港元,希望在重赏之下,能动员广大市民和歌迷提供关键线索。
盗贼取走的是一捧骨灰,毁掉的却是一个可以反复祭奠的记忆空间。这正是这类案件区别于普通盗窃的地方,骨灰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财物,它没有市场价,不能流通,也无法被消费。它的分量在于它与逝者身份、记忆和人际关系的绑定。
法国历史学家诺拉提出一个概念,叫作“记忆之场”,意思是当记忆不再靠日常经验自然延续,人们才需要把它安放在某个具体的地方、物件或仪式里,让它替一个群体记住。海会塔里那个龛位只是一方格位,给人们提供一个祭拜的落点,但其实是几代歌迷对梅艳芳的回忆与情感,几代人对香港流行文化黄金时代的凝结。
粉丝纪念逝去的名人,不是什么新鲜事。张国荣2003年在香港中环文华东方酒店离世,从此每年4月1日,都有大批歌迷自发到楼下献花,今年恰逢他70岁冥诞,花海和花牌摆满了人行道。据媒体报道,黄家驹的墓在将军澳坟场,多年来也曾遇到意外,几次遭遇涂污和砸毁,但又总被歌迷修好。
粉丝与偶像的联结,从前大多被定义在台前。明星是遥不可及的,粉丝们隔着屏幕认识一个人,在台下为他鼓掌、流泪,有时也买专辑,看演唱会,追行程。到了今天,追星早已不是单向的,粉丝们日常会打榜、应援和做数据,会在偶像受委屈时集体发声守护,会亲手操办一场生日会、追思会。这是一种“情感劳动”,投入的是时间与心意,也把自己的情感和另一个人绑在了一起。偶像的悲喜,渐渐成了“我们的事”,参与感把原本遥不可及的距离,一点点填平。
偶像去世后,这些联结会落到最朴素的地方。正如梅艳芳的歌迷,每年10月10日其冥寿之际,各地歌迷会带着鲜花和生日蛋糕前往大屿山海会塔祭拜。而在其忌日12月30日,又聚到省善真堂祭拜、办斋宴。这份守护还延伸到公益,“四海一心”慈善基金与歌迷会在2008年汶川地震时分别捐赠十万元善款,而2026年甘肃地震期间,仍有歌迷以“梅艳芳粉丝”的名义捐款。
每个公众人物都在人们内心世界中扮演着具体的角色,他们可能会提醒着人们的某段过往,或是象征着人们精神世界中重要的部分。因此即使粉丝们与偶像从未谋面,抑或是并不存在真正的社会交往,也依然会因TA的逝世产生真实的悲伤,因为那份联结早就在心里成立。
2026年9月22日,香港尖沙咀星光大道,梅艳芳铜像在修复后重新揭幕。(视觉中国/图)
公共纪念场所何以保证骨灰安全?
世界范围内,名人遗骸被觊觎的故事从没断过。
1978年,著名喜剧大师卓别林过世才两个多月,两个失业的汽车修理工趁着夜色挖开他的墓地,把那口约135公斤重的橡木棺材搬走,埋进一片玉米地里,然后回头找他的遗孀要一笔高额赎金。
而近年来,在香港亦有多起名人骨灰被盗事件。
2025年5月至8月间,沙田私营骨灰安置所宝福山发生名人骨灰被盗案。盗贼的手法指向一个令安防体系难堪的事实,盗贼们在撬开龛位取走骨灰后,能够将外观恢复原状,以至于定时巡查未能察觉内部已经空空如也。
已故武术指导刘家良的骨灰即在此案中被盗。其遗孀翁静晶于2025年11月公开证实,盗贼曾发来骨灰盒照片,最初勒索6000万港元,她拒绝支付。同批受害者还包括已故电影出品人向华胜,其骨灰与刘家良的一并于2026年2月寻回。警方将案件定性为勒索,至少一名男子被拘捕并被控串谋勒索罪,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仍有同伙在逃,调查方向疑与跨境犯罪集团有关。
宝福山系列案中,盗贼取走骨灰后再向家属开价,骨灰被用作谈判筹码。不过,梅艳芳案至今没有家属被索财的公开消息,警方也未将案件按勒索处理。目前更值得追问的是,同类风险为何反复落在公共纪念空间?
据申诉专员公署的资料,香港近年超过九成遗体以火葬方式处理,骨灰龛位的需求长期处于高位。寺庙、骨灰安置所这类场所,本来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有个祭拜的去处,日常管理的对象是访客,基本只涉及引导、限时和维持秩序,而不是防备有人冲着龛位内部下手。
梅艳芳案暴露的缺口正在这里,海会塔方面无法回溯灵龛被开启的时间,说明问题的关键不在有没有监控,而在于监控与巡查是否被组织成一套能够发现内部异常的系统。如果巡查只停留在外观,如果监控存在角度盲区,抑或是未覆盖龛门正面,那么电子眼和巡逻无法证明防护是否有效。
在香港现行法律中,骨灰本身能否构成《盗窃罪条例》意义上的“财产”,成文法没有给出答案,判例也尚未作出具有约束力的明确认定,香港因此没有单纯针对窃取骨灰行为的专门罪名。香港大律师陆伟雄曾指出,普通法下一般尸体不视为财产,难以盗窃罪论处,但若尸体经技术转化、以保存为目的成为骨灰,该骨灰或会成为有价值的财产,属可以被盗窃的物品。不过这一认定仍有讨论空间。
事后的追责难以认定,事前的安防同样缺少硬性的制度约束。香港《私营骨灰安置所条例》主要覆盖商业龛场,寺院自用的骨灰安放空间长期不在强制监管框架之内,即便对受监管的场所,条例和管理方案范本也没有规定统一的监控覆盖范围、巡检频率或龛位锁具的防撬等级。
更棘手的是,就算哪天骨灰被找回,也难以证明那就是梅艳芳的。因为骨灰没有编号可供登记和追踪,也没有指纹可以进行数据库对比,一旦离开了原来的龛位,真假就成了悬案。
真正为这一切承担代价的,是具体的人。8月30日,梅艳芳的骨灰被发现失窃一个多月后,已经102岁的梅母因为进食时出了意外,晕倒后被送进医院,抢救无效过世。她生前多次表达,希望逝去后能跟女儿葬在一起,但梅艳芳的骨灰至今没有下落,这位母亲最终能不能跟女儿团聚,仍是未知数。